书房里的水墨画。
院落中的射箭。
孩子诞生后的短暂喜悦。
父子之间尚未彻底撕裂前,那些还能被叫作日常的片段。
上午十一点。
李俊益坐在监视器后面。
镜头里,白时温放下手中的画笔,抬头看向窗外。
华城行宫冬天的光落在纸面上。
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一个注定无法完成的人生。
几秒后。
李俊益终于开口:
“过了。”
副导演立刻拿起扩音器。
“白时温演员,《思悼》戏份全部杀青!”
掌声立刻响起来。
工作人员捧着一束花递给李俊益导演,然后他亲自走到白时温面前,递过去。
“辛苦了。”
白时温接过花,微微鞠躬。
“谢谢导演。”
宋康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去唱歌吧,世子。”
白时温看他。
“父王允许了?"
宋康昊笑了一声。
“今天准你出宫。”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世子服。
从《绿头苍蝇》到《思悼》,他好像总是在电影里死。
好在片场外面,还有六万人等着他活着走出去。
很快,场记招呼大家拍合照。
白时温拿着花站在中央,李俊益和宋康昊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摄影组、服装组、道具组、化妆组、场务,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有人蹲在前排。
有人站到后面。
还有人高举两根手指,努力让自己在照片里留下证据。
“看镜头!”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
白时温在《思悼》的戏份正式结束。
剩下的拍摄,会继续围绕世孙继承王位之后的政治清算展开。
思悼世子的死,仍然会留在电影里。
但白时温本人已经可以从宫墙里走出来了。
他把花交给白恩雅,上车换衣服。
没有庆功宴。
也没有休息。
保姆车直接从水原华城行宫开往首尔蚕室。
因为距离免费演唱会,只剩下五天。
下午两点半。
蚕室奥林匹克主竞技场。
几天前还裸露着钢架和电缆的场馆,已经有了正式演唱会的轮廓。
主舞台搭建完成。
延伸台从体育场一侧向内场伸出,边缘包好防滑地胶,两侧灯架全部固定。
LG提供的大屏幕已经点亮,导播团队正在反复校准画面比例。
外场区域也开始分区。
票务认证通道。
安检口。
热饮区。
临时医疗站。
志愿者休息区。
交通指引牌。
装着暖手宝、应援棒和坐垫的第一批货车,也都停在仓储区。
白时温从工作人员通道走进内场时,舞台上正放着音乐。
"Do it do it Chu-"
"Do it do it Chu~"
Red Velvet四个女孩正在舞台上彩排。
白时温在内场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导播工作区走。
几排监视器亮着。
主舞台全景。
延伸台机位。
内场观众席。
看台远景。
摇臂。
大屏幕输出信号。
负责直播的导播戴着耳机,正和几个机位导演确认彩排画面。
白时温走过去。
“您好。”
对方立刻站起来。
“白时温xi,您好。”
两个人简单握手。
白时温看向屏幕。
“您觉得怎么能让她们获得更多曝光?”
tvN派来的导播是个经验老到的人。
他下意识就从行业逻辑上回答。
“她们这个组合目前没什么鲜明特色,只能走少女时代早期那条路线,先把最漂亮的孩子推出去吸引路人,再用人气反哺整个组合。”
白时温转头看他:
“我是问在这场演唱会上。”
导播:“…………”
懂了。
Red Velvet未来走什么概念,什么时候换风格,谁站中心位,那是李秀满和企划部门该头疼的事。
白时温关心的是,在这场六万人现场和tvN直播里,Red Velvet这趟不能白来。
导播也是个聪明人。
他转身,拉开控制台的推子,将两块主屏幕的信号源切过来。
然后按住通话键。
“七号机,准备。”
“跟中间穿白色上衣那个女孩。”
“脸部特写。”
监视器画面一切。
裴珠泫的脸出现在主屏幕上。
排练状态下的她表情没有正式舞台那么满,可镜头一推近,还是本能地把笑容扬起来。
导播转头看白时温。
“我觉得,没有人会在大屏幕上看到这张脸之后,不问旁边的人一句。”
“她是谁?”
“哪个组合?”
白时温盯着屏幕。
“所以全程只给她镜头?”
“不会那么极端,但也差不多。平均分镜在这里就是浪费,先让观众记住一个人,再让他们顺着这个人去查组合。”
导播说完,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证明一下专业素养。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
“七号机,依次切成员特写。”
画面开始移动。
姜涩琪。
孙胜完。
朴秀荣。
再回到裴珠泫。
导摊了摊手。
“您看。”
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是目前这个组合吸引路人最简单的方法。
娱乐圈有时候很复杂。
可有时候也很简单。
一张足够好看的脸被放到几十平方米的大屏幕上,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舞台上的裴珠泫并不知道导播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还在跟着音乐走位。
副歌结束。
四个人侧移。
裴珠泫转身。
下一秒。
屏幕里的她忽然消失了。
白时温转头看向另一块全景监视器。
她摔倒了。
旁边三个女孩立刻停下动作,蹲到她身边。
导播拿起通话设备。
“音乐停。”
伴奏戛然而止。
白时温看了两秒。
裴珠泫依旧没有站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白恩雅拨了过去。
“舞台搭建是哪家公司负责的?”
电话那头,白恩雅很快回答。
“堂哥,舞台没问题。刚才工作人员看见了,是她落地的时候鞋跟歪了一下。”
“鞋?”
“演出鞋跟太高。”
“知道了。”
白时温挂了电话,转身绕出导播台,往舞台走。
舞台上。
朴秀荣最先看见他。
“白时温前辈。”
姜涩琪和孙胜完也立刻站起来。
三个女孩一起鞠躬。
“前辈好!”
白时温点头回应,走到裴珠泫身边蹲下。
视线扫过她捂着的脚踝,又看了一眼那双高得离谱的演出鞋。
“能站吗?”
裴珠泫想撑着站起来,疼得倒吸一口气,但还是嘴硬。
“......可以。”
“那就是不可以。”
裴珠泫:“…………”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倒挂在了白时温的肩膀上。
非常标准的伤员搬运。
标准到毫无少女漫画气息。
姜涩琪:“......”
孙胜完:“…………”
朴秀荣:“…………”
世界安静了。
连远处匆匆赶过来的白恩雅看到这一幕,都停在原地。
裴珠泫挂在白时温背后,头发垂着,闷闷地开口。
“......前辈。
“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白时温继续往台下走。
“比你单脚跳过去正常。”
裴珠泫:“…………”
道理没有错。
可她现在的世界是倒着的。
远处几名工作人员已经非常职业地把头转向别处。
不该看的不看。
不该问的不同。
演唱会现场工作守则,在这一刻得到了高度统一。
裴珠泫小声说:
“能不能换一个体面一点的姿势?”
白时温问:
“什么姿势?”
裴珠泫沉默了一下。
声音更小。
“......公主抱。”
白时温脚步没停。
“你是公主吗?”
裴珠泫:“......”
她的脸一下热起来。
幸好现在头发垂下来,把表情挡住一半。
“......不是。”
“那先忍着。”
白时温继续往医务室的方向。
裴珠泫在他背后安静下来。
接受了自己暂时作为一只麻袋的命运。
姜涩琪、孙胜完和朴秀荣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姜涩琪担心里掺着一点茫然。
孙胜完努力维持理性。
朴秀荣已经快把嘴唇咬出牙印了。
她想笑。
但不敢。
白恩雅跟在更后面给医疗组打电话。
“有人脚踝受伤了。”
“不用过来。”
她看了一眼前面被扛走的裴珠泫。
“人......人已经运过去了。”
走了一段。
裴珠泫又出声了。
“前辈。”
“又怎么了?”
“您能不能......"
她停了好一会儿。
“再问一遍刚才那个问题?”
白时温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哪个?”
“公主那个。”
白时温停下脚步。
他大概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问了。
“你是公主吗?”
“在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
“妈妈和爸爸是这么叫的。”
白时温安静了两秒。
然后把她放下来。
裴珠泫的脚刚要碰地,他手臂一收,重新调整姿势。
下一秒。
她被横抱起来。
这次终于是公主抱。
裴珠泫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视野也终于从地面恢复正常。
她抬头。
离得太近。
近到能看见白时温下巴隐隐冒出来的胡茬。
裴珠泫立刻把视线移开。
几秒后。
又偷看一眼。
其实她以前一直觉得靠近白时温是一件很玄学的事。
好像只要离他近一点,运气就会自动变好。
可直到这一刻。
她才发现,所谓好运,原来也可以这么具体。
具体到他会从导播台后走过来。
具体到他会判断她站不起来。
具体到他真的把她从舞台上抱走。
哪怕一开始的姿势,像一只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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