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与张进随赵诚明一同回琴岛市。

赵诚明上船之前，萧成功就给了他一个完整的计划，关于如何报复郑芝龙，如何营救陈贵、张进的家属。

赵诚明同意了。

船上，郭综合正与杨钊比试射艺。

...

济州岛的风，卷着咸腥与硝烟，在断壁残垣间呜咽穿行。租界南门坍塌了一角，砖石散落如齿，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碎瓦堆里，像一具未埋尽的肋骨。张华幕蹲在墙根下，左手死死按住右肋伤口，指缝间血已半凝，暗红发褐。她喘得极轻，怕惊动三十步外那群正翻检尸体的朝鲜兵——不是高丽兵，是溃散后被陈辉截下的郑芝龙部水卒，赤膊、裹竹甲、腰悬倭刀，眼神浑浊如泡过盐水的牛皮。他们认不出白旗军制式铠甲，只当是寻常岛民，扒盔卸甲时粗暴得近乎虔诚，仿佛剥下的是敌人的命。

“张市长……”公关厂那名小腿中箭的伤员伏在泥水里，声音嘶哑，“您……不该回来。”

张华幕没答。她右手悄悄探进怀里，指尖触到硬物——一枚铝壳手雷，琴岛市最新配发的M26型，拉环扣在拇指上。她没拉，只是攥着，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痛感尖锐而真实。身后，两名白旗军士卒正拖着第三具尸体往后撤，那人脖颈歪折，半边脸糊着海藻与血沫，靴底还沾着租界码头刚刷的桐油漆。张华幕目光扫过他腰间空瘪的箭囊，又掠过自己肩头断弦的反曲弓——弓臂裂了道细纹，像条冻僵的蚯蚓。她忽然想起孙传庭教她搭箭时说的话：“箭出去就回不了头，人也一样。”

北面枪声骤密，如爆豆般炸开。张华幕脊背一绷，手指猛地收紧。是赛电铳，三连发点射节奏——周平博的亲卫队！她抬头望向济州牧邑城方向，浓烟正从西门垛口腾起，灰白扭曲，活物般吞噬着低垂的云层。可烟柱偏左三寸，那是城外马厩的位置。火是从外烧进去的。她瞳孔骤缩：赵诚明败退时放的火？还是……罗以宁的人马已经攻破西门？

念头未落，一道黑影撞开废墟间的藤蔓，滚进她藏身的凹槽。是连淑，左肩插着半截断矛，甲片碎裂处露出青紫皮肉。他喉头嗬嗬作响，右手却死死攥着个铜匣子，匣盖崩开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铅丸与火药。张华幕认得这匣子——郑芝龙船队特供的速装火药匣，内衬羊皮，防潮防震。连淑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嘴唇翕动，吐出的却是血泡。张华幕俯身去掰他手指，连淑竟用尽最后力气将匣子往她怀里塞，喉骨咯咯作响，终于挤出两个字：“……炸……船……”

话音未绝，连淑头一歪，再不动弹。张华幕僵住，指尖还沾着他喷出的温热血沫。炸船？炸哪艘船？镇海号？不，周侃绝不会让主力舰停泊在浅滩。那只剩……租界码头停泊的福船、海沧船，还有连继振硬靠岸撞毁的三桅炮船！那些船上载着郑芝龙的火药、铅弹、粮秣，更载着七八百名溃兵最后的退路！张华幕猛地抬头，望向港口方向——果然，三艘福船桅杆上黑旗正猎猎招展，船尾水线处却不见波纹荡漾。船没走，人在等火种。

她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此刻若冲去码头引爆炸药，必被游弋的朝鲜哨兵射成筛子；若坐视不管，待火药引爆，港口烈焰腾空，周平博刚稳住的战局立时崩溃，连继振残部趁乱登船，济州岛便如煮熟的鸭子飞走一半。张华幕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她突然扯下左腕缠绕的备用弓弦，又撕开连淑衣襟内衬，抽出三寸长的蜡封火捻——这是水手夜间点灯用的防水火绒！她将火捻缠上弓弦，打了个死结，又从连淑腰间解下火镰。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弓弦绷紧，火镰猛击燧石，“嚓！”一星幽蓝火苗舔上火捻，倏忽蹿起寸许青焰。

“张市长！”白旗军士卒惊呼。

张华幕已如离弦之箭扑向巷口。她没跑向码头，反而朝东南角狂奔——那里是租界新建的铸铁厂，烟囱早已倾颓，但地下熔炉尚存余热。她踹开半掩的炉门，灼浪扑面，映亮她眼中决绝。她将燃着的火捻狠狠捅进炉膛深处，又抓起旁边散落的煤渣，全数泼进炉口。“轰！”闷响如地龙翻身，炉膛内火舌暴涨，熔铁残液翻涌着猩红泡沫。张华幕转身就跑，身后烈焰已顺着通风管道咆哮而出，直冲云霄！

港口方向，三艘福船甲板上同时响起凄厉示警。火光映照下，连继振正站在旗舰船首，手中短铳尚未收起。他猛地回头，见东南天际腾起冲天火柱，浓烟翻滚如墨蛟，瞬间遮蔽了半个天幕。他脸色煞白，厉吼：“船！快离港！”话音未落，铸铁厂方向传来沉闷巨响，仿佛大地心脏被重锤击碎。紧接着，港口水面骤然沸腾！三艘福船船腹同时迸出刺目白光，橘红火球自水下轰然炸裂，船体如纸糊般撕开，木屑裹着火雨漫天激射。一艘海沧船被气浪掀翻，船底朝天，旋即沉入墨色海水，只余漩涡吞吐着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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