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哀声道:“郡王夫人一向守礼自持,若非这次郡王伤得太重,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妇人这时也明白过来,不敢仰视圣颜,颤声说道:“陛下,妾的夫君几次出征,却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伤得蹊跷,还请陛下明鉴。”
子虞闻言泫然欲泣,“妾的兄长受点非议只是小事,妾听闻还有部将的眷属不满,还请陛下秉公办理,查明真相,好平息这些官眷的怨气,也好还妾兄长的清白。”
皇帝眉头锁得更紧,不疾不慢地说道:“为了一些传言就闹得满城风雨,岂不要让得胜的将士心寒,此事不要再提。”子虞一喜,皇后却是脸色阴沉,妇人只剩下啜泣。
皇帝扫了一眼妇人,“荣封诰命,一有风吹草动,却跑来宫中闹事,出手伤人,看在郡王的分上,这次就不多做追究,既然郡王伤重,你就留在家中侍疾吧。”他看向子虞,“你没有受伤吧?”子虞摇头,他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就去你的宫里。”
子虞领着宫女先行,走出殿时,想起皇后还跪着,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他一脸冷漠地对皇后说:“别把你的宫廷弄得乌烟瘴气。”
五月末的圣节,皇帝突发奇想来一场击鞠,地址选在了城外的北苑,城中年轻子弟闻风而动。
几日前下了几场雨,空气荡然一清,到了击鞠那日骤然放晴,明媚的春光映得天空朗朗,偶有片云,也添声色。北国击鞠是男女皆喜的娱乐,子虞早就得知将随驾出行,还有受到斥责一直闭宫不出的皇后和另几位妃嫔。
北苑开阔,草长莺飞,正适合击鞠,宫人早就立起两个彩雕绘金球门,以银丝编韧为网。场外设八个红漆大鼓,鼓舞士气。
帝后两人在主台观战,太子,晋王各自带了十人在击鞠场中试球。能跟随皇子击鞠的,不是身手矫健的卫士,就是年少英俊的贵族子弟,大多数的目光都看着他们。这一场击鞠观赏多于胜负,双方都骑术精湛,勇敢机智。有来有往的几球精彩无比,贵族们纷纷叫好。
太子晋王之后,又有好几场击鞠在少年们的马蹄中开始。
子虞坐观了一会儿后,去营帐中换了骑服。等她带着女官宫女来到击鞠场地边缘,明妃欣妃已经开始了打球,明妃梳高髻,身着红色织锦骑服,艳丽如同红日。欣妃着烟紫,春光映照着她眉目精致,姿容美丽。宫女们分作两队,互有来往,击鞠不比男子精彩,却胜在姹紫嫣红,夺人耳目。
击鞠必须要有一匹好马,子虞命宫人前去挑马,片刻便有宦官牵来一匹黄骢,毛发光亮,四肢健壮。子虞骑着试了试,驰骤如电,果然不凡。
她骑着马在场边跑了一圈,眼看明、欣二妃打得正热闹,也不打扰,领着宫女另辟场地。子虞的马好,宫女们都跟不上速度,不一会儿就跑在了前面。
身后一阵踢踏马蹄声,子虞以为是宫女赶了上来,回头一望,却是晋王。他身着武士窄衣,脚蹬黑靴,猿腰蜂臂,俊美无俦,神态略有焦急。子虞佯作不见,策马前行。
“娘娘。”睿定唤,提缰疾驰越到子虞的面前,一手挥着长杖,挡住了去路。
子虞冷眼看着他,“晋王有何指教。”
“娘娘请下马说话。”
子虞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娘娘请下马,”睿定看着她,目光坚定。子虞了解他,这个表情,通常表示他一定会坚持直到达到目的。她从马上翻下,淡淡地说:“你最好有个好的理由。”
睿定下马,走到她的马前,仔细检查了马的嘴和牙齿,子虞看着他的举动,眼中渐渐凝聚寒意。
“马被下了药。”他下了定论,声音磊落分明,转头看子虞的眼神,他苦笑了一下,“你不信我?”
“已经背叛过的人,有什么值得我相信。”子虞拉过辔绳,看了看马嘴,却没有发现什么,“刚才还在击鞠的人,怎么能发现马厩里的一匹马被下药?”
睿定神色不改,淡淡地说道:“这里到处都充满了眼睛,我知道有人拿药汁喂了黄骢,刚才看到你骑走,这才赶上来。”
子虞不知该不该信他,他的表情足够诚挚,可惜她再也无法相信这份诚挚。
她垂下眼睑,叹了口气,问:“谁下的药。”
睿定泰然道:“你的心中已有了答案,何必还需要我的回答做证。”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子虞抿唇,缓缓说道,“也许,你在拿一件莫须有的事,逼我去对付她。要知道,你和她之间的争斗,时间要长得多了。”
睿定听了不住摇头,“我不知道,原来你无情起来是这样厉害!可无论你信不信我,这匹马不能再用了,发了狂容易伤到你。”
子虞冷言反驳,“什么有情无情……”他们早已不是能提及情之一字的关系。
睿定面色一冷,仍然坚持,“马交给我吧。”
子虞不置可否。
两人僵持不下,又有一串清晰而明快的马蹄声接近。隔了一小段距离,就看见睿绎驰马而来,他看着两人,笑着招呼,“娘娘,大皇兄。”
睿定的脸色僵硬了一下,没有想到会有人看见他和子虞单独在一起。子虞显然也有同样顾虑。可两人迅速反应过来,佯作无事。
睿绎直来到两人身边才停马,对睿定说道:“大皇兄怎么在这里,太子想约你再比一场,正在找你。”
睿定神色镇定,唇畔含笑,“正合我意。”说罢,不再看子虞一眼,翻身上马离去。
等看到他的身影化作远处的黑点。睿绎转过脸来,一脸笑嘻嘻地看着子虞,“娘娘可是有什么为难?”
子虞这才知道他是特意来解围,宛然一笑,“无事。”心中毕竟存了疑虑,只牵着马缰往回走。睿绎见了,下马走在她身后不远,仔细看了一会,才对她说:“好俊的马,娘娘这是锦衣夜行,不如和我换一匹。”
子虞连连摆手拒绝。他快步牵马走到她的身边,“娘娘看我这匹马,膘高马肥,最是温和。”
子虞“哧”地一笑,温和对他道:“这马不妥当,不能骑。殿下还是另寻好马吧。”手上的马忽然驻足,缰绳的另一边被睿绎扯住了。
子虞看着他,他也回视子虞,目光深处似乎藏着隐隐的光泽,“将马给我吧,交给晋王,别人还不知该如何非议,给我就没事了。”
子虞讶然,“殿下知道?”
睿绎偏过头,脸色在春光下有些模糊,他缓缓地说:“不知道,但是能猜出来。有些事看多了,总能猜出点蛛丝马迹。”
子虞不禁又叹了口气,“这样,你就更不该来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宫中还有这样的人,别人对麻烦避之不及,他却自己撞上来。
“娘娘莫非把我的话当成了空话,”他笑了笑,十五岁的少年,即使不言不笑,也带着朝气,尤其他的笑容,俊逸的仿若朝露,“娘娘帮了我,这一点小忙,娘娘却不让我回报?”
子虞平静地看着他,旋即嫣然一笑,将马缰交给了他。
睿绎接过,立刻翻上马,子虞一惊,“殿下!”他给她一个安心的神情,朗朗说道:“不该让设下陷阱的人失望。”转身按辔驰去。
子虞在他身后喊“小心”,不知他听见了没有。
女官宫女们赶上来时,子虞已经没有了耍玩的兴致,意兴阑珊地打了两局便草草收场。回到主台时,宫人正在擂鼓,声声如雷。可这依然没有盖过场上的马蹄声。
皇帝身着玄青骑装,银纹收袖,手中握着金漆的球杖,挥动在他的手里,仿佛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弧。
跟随在他身后的卫士身手矫健,配合得异常默契,子虞看到,玉城的驸马晁寅也在其中。太子和晋王临时组成一队,身后追随的却是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贵族。球在两队之间辗转,尘土飞扬。
球很快传到皇帝的马下,他手挥金杖,一道利落圆润的弧光,球应声入网。观者如痴如醉,齐声叫好,连擂鼓声都混淆其中,弱不可闻。
他朗朗而笑,转头环顾主台,在看到子虞时,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金杖,深邃的眼眸变得豁然开朗。子虞情不自禁跟着他微笑,这一刻的他,没有平日帝王的威严,却更加让人难以拒绝。
一局之后,太子与晋王落败,两兄弟很难得地凑在一起亲密说话。卫士们围绕着皇帝侃侃而谈。
这样的欢愉的场面并没有能持续很久。一个灰衣的宦官跑进击鞠场,跪倒在皇帝的马前,禀报了一句什么话,隔得太远,谁也没有听清,可是皇帝的面色倏然铁沉,片刻之间,方才明媚的春色也变得黯然。贵族子弟们都看出皇帝的神色有异,收敛笑容,相互张望。
“将太仆寺卿叫来。”皇帝面色沉翳地吩咐,低沉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击鞠场显得格外分明。
子虞心中已经有了眉目,主台上的人们却惊异不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直端坐的皇后回过头来,扫视了身后一圈,目光落在子虞的身上,她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皇帝下马走到主台,脸上笑容全无,眉头深锁。
他和皇后说了两句,随即两人一起离去。
留下的妃嫔贵族们不再将心思放在击鞠上,一门心思旁敲侧击地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才过了一会儿,消息就被打听了出来。
三皇子睿绎坠马受伤。
耳边尽是随行妃嫔低声的议论声,子虞有些烦躁,起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秀蝉去打听详细始末,很快就回来,“三殿下伤得不轻,据说现在还没有醒来。”
子虞惴惴不安,他是知道马有问题,将错就错?还是不小心弄巧成拙?若是以假乱真,怎么能瞒过去探看的帝后二人?
她心事重重地等到了晚膳前,皇帝才回了营帐,御前的官宦将她请去。
一入账,恬淡温暖的熏香就笼了上来,他坐在椅上,脸有怿色,见到她也只是眉间略微放松,“听说了吗?睿绎坠马了。”子虞轻轻嗯了一声,他声音又沉了下去,“内侍说,他换了一匹马,突然就发了狂。”
子虞心扑通扑通地跳,像弦丝绷紧了一般的紧张,“殿下是和妾换了马。”
怀灏挑起眉峰,目光谨慎而审视地看着她。
“那原是妾的马。”子虞又重复地说了一句,他一向敏锐,很少有真相能在他的目光下遁形,所以她选择坦白直言,将换马前后的事说了,只说是睿绎少年心性,和她换了骏马。
营帐里已经点了灯,一圈淡淡的光晕,将他平静地面色衬得深沉莫测。
“这么说,”他蹙眉道,“险些被伤到的是你?”
子虞哆嗦了一下,细密的睫毛微微发颤,“妾也不知。”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宽慰地说:“无论是你还是睿绎,这件事都该弄个明白。”
子虞的心宽了一半。
宦官在帐外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他淡淡地说:“不见了,让她好好休息。”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更加让人感觉出其中的不悦。宦官得令走了,不到片刻又回来说,“陛下,娘娘说,与其让其他人在您面前说事,不如她自己来说清楚,若是您不同意,她就在帐外等到天明。”
子虞心底咯噔一响,侧过脸见他沉着脸,却没有再次驱责,刚才放下一半的心早已烟消云散,脸上还只能平平淡淡。
“陛下,”她轻轻开口,“妾想去探望三殿下。”
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发,温和地说道:“他还没有醒。”
“说不定殿下受伤是因妾而起,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想去看看他是否安好。”她说。
他想了一想,还是答应了,“御医说要明天才会醒,你就趁现在去看一下吧。”
他召来宦官,子虞走出营帐。皇后果然站在帐外,晚霞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衣袖在风中翻动,仿佛几欲展翅的蝴蝶。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平静的面容上依然带着雍容的表情,看向子虞的眼神,也与坐在交泰宫中一模一样。
子虞忽然有些心堵,有什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大概是皇后这个称谓所蕴含的权势力量。她暗吁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离去。
步寿宫外的石榴已经熟了。
他循着那条最熟悉的林荫小道而去,转过一片小林,眼前豁然明朗起来。五月时节,繁华盛开,灿若云霞。宫人们对这些树木一向照顾周到,因为这是他母妃最爱的石榴。
枝叶碧绿,花开似锦。
睿绎恍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花苑里没有人,他只好转身返回。
他的母亲坐在大殿上,脸上又是懊悔又是伤心,“太子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聪明。”这是她与他单独相处时才会说的话,果然是他的母亲。
睿绎笑着上前,她却落了泪,“可惜你的母亲不及皇后,今日一败,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他伸手摸向她的脸,想要安慰些什么,他的母亲已经自己擦去了泪水,“你知道宫中有多少个妃嫔诞下皇子,足有十个,还不包括那些没有机会出生的。可是平安长大的,只有三个皇子。她无法直接对长大的皇子下手,日后若你处境艰难,不妨装疯卖傻,去藩地做个太平亲王。”
他一下就懵了,这话听起来就觉得不详,似乎在交代后事。他头疼起来,像针扎一样的疼,痛彻心扉,他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是他的母亲,还是那昙花一现,模模糊糊的美好时光……
“哎!”
睿绎听见一声轻呼,从梦境中骤然醒来。
眼前不是他的母亲,而是那个年轻的,住着步寿宫的现任主人。她低着头,白皙的脸庞有些过于苍白,看着他的眼神很温和,唇边含着很淡的笑。看着她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何,刚才在梦中的悲伤又翻涌了起来。
他闭上眼,不想透露眼中的脆弱。
“殿下?”子虞见状一慌,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伸手向抚他的额头,她的右手被他突然一抓箍住了手腕,只能左手覆在他的额上,还好,并不是很烫。
睿绎感到额上一阵软腻清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清香,不似麝不似兰,幽淡的,心旷神怡。他的脑子一直有些昏沉,想了半晌,才想起是什么,猛地睁开眼,这一下更是一惊,竟抓着她一只手。他蓦地放开手,却不想牵动另一只手臂的伤处,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弄成这样,”子虞看着他,不由带了怜惜,“知道马有问题,怎么还犯傻事。”
他咳了一声,“不把戏演好,谁也不会信以为真。”
子虞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原来在宫廷之中,都得如此生活,即使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压低了声音,“真把自己弄伤了,得不偿失。”
睿绎笑了笑,“娘娘,我有分寸。”
子虞没有那么乐观,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她没有那么容易对付。殿下,见过树林吗?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些树苗茁壮成树,若是刨开了土,你还会发现,它们的根紧紧相连,再凌厉的风,也拿它们无可奈何。”
睿绎微怔,推倒皇后向来就不容易成事,他也没有把握。可这些话,他从来不宣之于口。抬眼看她,一眼就望进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大概是受伤的缘故,他的心底有些发软。
“没有事是能一蹴而就,”他缓声说道,“种树也需要种子,只要怀疑的种子播种下,终有一日会发芽。在那之前,我可以为它浇浇水,直到有些人无法再容忍,自然会将它连根拔起。”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语调却是冷冰冰的。子虞想到刚才御帐中见到的场景,预感到这一次的作为也许并不能拿皇后如何。这还是皇子受伤,若是她受伤,只怕更掀不起风浪。这样一想,心里一阵阵发凉。
睿绎也自悔失言,竟无意说出了心底话,阖上双目,沉默不语。
额上又有冰凉的触感,他无奈地睁开眼。子虞拿手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婉言说道:“不要随意糟践自己的身体,只要有耐心,总能守到能看到结局的那一天。”
睿绎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线条骤然放松了下来,“娘娘与我想看的,都是同一种结局吗?”
“是的。”子虞沉默了片刻,回答。
睿绎真正有了笑意,“有了娘娘这句话,我今天也不冤。”
“睡吧。”她软声说。
睿绎的脑子有点发沉,浑浑噩噩,脑中唯一一丝清明被隐约一抹幽香所缠绕,让他沉沉浮浮,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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