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州捷报送到妫州川原时,已是两日之后。
当日秋末,难得气爽,桑干河水也是碧绿,却呈现出难得胜景,也许这是桑干谷地一年来最美的时候了。
两岸衰杨染着浅金,芦花如雪般铺满河滩,风过处簌簌翻涌,与一川澄碧相映。
远山层叠铺展,浅黛掺着丹红,霜气轻笼山腰,不见盛夏蒸腾的油雾,只余下清旷长空,雁阵斜斜划向西南。
岸畔牧草虽已半枯,却仍余着浅翠,数不清的牧马散水滨,垂首饮水,马蹄踏碎满河天光。
便是连满地的草叶,都蕴含着某种秩序,随北风吹拂,贴地倒伏,如群山朝拜祖龙。
嗯,至少此刻的李匡威就是这般认为的。
此时,李匡威正在中军前检阅奚、契丹诸部骑军。
而这也是他在这半个月内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将此前以部落为核心的诸胡重新编练了一遍,按十人为一火,五火为一队。
其实,这些骑士依旧属于各部首领,但行军时必须听幽州军旗号。
其实这些事说起来是很简单的,可做起来却是极难,就是因为这些胡人看似恭顺,但实际上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以说,这段时间李匡威是费劲心力,恩威并施,这才将这些乌合勉强捏合在一起。
所以李匡威极重这场易州之战。
易州若久攻不下,这些胡部心里便会生出杂念。
可易州一破,情形立刻不同。
而现在,捷报果如预期从南方送来了!
捷报是刘仁恭的儿子刘守光亲自送来的。
这位刘家二郎年纪不算大,身量却已经很高,脸也长得宽阔,只是眉眼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浮躁和浅薄。
若只看外形,倒也算是个边地武门子弟,骑在马上,披着甲,背着弓,腰间挂刀,是有模有样的。
可真正熟悉刘家的人都晓得,刘仁恭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原因很简单,刘守光不聪明。
当然,这个不聪明不是说他蠢到连话都说不明白,而是那种武人最讨厌的蠢。
他有胆气,却不晓得胆气该用在哪里;他好胜,却又不肯下苦功。
他贪功,却看不见功劳背后的风险;他喜欢被人奉承,偏又分不清谁是真敬他,谁是在逗他。
刘仁恭什么人?他是真正从血与沙中爬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最晓得,不怕人坏,就怕人蠢!因为人是真能坏事!
可偏偏这样的人竟是他的儿子,有时候刘仁恭甚至会怀疑这刘守光是不是自己的种,你说他如何能看得顺眼?
可李匡威对刘守光的观感却恰恰相反。
李匡威很喜欢刘守光。
不是因为他真觉得此人是什么良将之材,而是因为李匡威就喜欢蠢人。
这种愚蠢的年轻人,鲁莽,贪功,浅薄,将一切都写在脸上。
刘仁恭是他的父亲,所以担心被儿子连累,是以厌恶;可对于李匡威来说,这却是最好用的。
他这样的人,你给他一点光彩,他便能记你一辈子。
你当众夸他一句,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是天下名将的苗子。
你赏他一匹马、一口刀,一件锦袍,他便恨不能立刻替你去杀人。
反而是刘仁恭这样的聪明人,李匡威反而用得不放心。
所以,李匡威看见刘守光驰入营中时,脸上便先露出笑意。
刘守光的马已经跑得满身汗盐,马脖子上白沫成片,连缰绳都被汗水浸得发滑。
他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头盔歪着,脸上满是风尘,嘴唇干裂,可眼睛异常明亮,整个人都带着兴奋,显然辛苦一路,就为了此刻人前显耀。
只是当刘守光翻身下马时,人还没帅一下,脚下便来了个踉跄,差点就跪倒丢了个大丑!
旁边牙兵赶紧扶住他,刘守光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一把甩开,抱着木匣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隆隆:
“大帅,易州已克!”
这一声喊得太响,周围奚,契丹诸部首领都看了过来。
李匡威没有去接木匣,反倒笑道:
“二郎亲自送捷报?”
刘守光抬头,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家父说,此战是大帅谋划,幽州诸军用命,守光虽无大功,也该亲自来向大帅报捷。”
这话显然不是刘守光自己想出来的。
刘仁恭就算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会让他在这种场面上乱说话,临行前多半教过。
可刘守光说出来时,仍显得有些用力,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们父子的功劳,尤其是这一趟是他刘守光跑过来送的。
听到没,是他刘守光亲自跑马来送捷报的!
这种浮夸使得在场的不少老牌幽州军将脸色不豫,要是碍于节帅在上,刘仁恭又刚立大功,不然这些老辈武人早就训斥了。
但李匡威却很满意,因为这种浮夸和用力正是他要的。
平日里搞什么含蓄内敛没有问题,可军前不同,尤其是在那些各有盘算的胡人面前,更不能如此。
你要是搞得含蓄了,彼辈反而还觉得你有些什么呢!
反倒不如现在,便在军前让所有人都听见捷报,就是要让所有胡汉都晓得,幽州拔了易州,他李匡威的大军,势不可挡!
所以,这会李匡威才接过木匣,问道:
“你父亲可好?”
刘守光忙道:
“家父无恙,只是连日攻城,甚是辛苦。”
“末将临行时,他还在城中收拾府库,仓廪,并命人追索王郜。”
李匡威点头:
“王郜跑了?”
刘守光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晓得这是此战里不太好听的一处,赶紧圆道:
“王郜带残兵突围,身边不过数百人,家父已遣骑追击。”
“只是飞狐一带山道险窄,恐怕一时难以尽获。”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李匡威不悦,又补了一句:
“不过其妻儿家眷皆未能走脱,王氏宅邸已经焚毁。”
李匡威看了他一眼。
“焚毁?”
刘守光道:
“听军中回报,说王妻妾儿女自焚于宅,未为我军所得。”
这话说出来时,他语气里有一点遗憾。
倒不是遗憾死人,而是遗憾没能把这些人作为战利品押到妫州来,给自己这趟报捷增添些彩头。
李匡威当然听得出来,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
“王氏妇人倒有烈性。”
刘守光赶紧附和:
“是,只是王郜弃妻儿而走,终究可笑。”
李匡威笑了笑:
“这话说得好。”
刘守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
“这是家父说的,末将只在学舌。
李匡威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却没有再说,而是打开木匣,取出捷书。
封泥无误,笔迹也确是刘仁恭军中书记所写。
李匡威展开看,内容写得还算明白:
大略就是刘仁恭九月末总攻,西北城角陷,北门继破,幽州军入城,王郜率残部突围,丘神道、王处直随行,已遣骑追击,城中府库、仓廪、军械大半入手,王氏家眷自焚,易州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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