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那边,卢颖眉头皱了起来。
韩梦殷脸色也变了。
可李匡威却没有立刻否定,反倒问:
“你们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领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运。”
奚人首领也道:
“马血、牛血、敌人血,都好。”
武将那边有些人笑起来。
薛突厥道:
“胡法虽粗,倒也痛快。”
康君绍也点头:
“大战之前,血祭壮胆,边地旧俗,本也不稀奇。”
韩梦殷终于忍不住起身:
“节帅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韩梦殷道:
“若只是祭旗、告军,自有唐礼。”
“节帅为大唐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契丹两使,奉国守边,可以祭军旗,可以告本镇将士,可以祀军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况,以活人、活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国礼。
帐中沉默下来。
卢颖也起身,道:
“韩君所言,臣亦以为是。”
“节帅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这话比韩梦殷说得更重。
卢颖是节度副使,幽州文臣领袖,他一开口,后面的张玄泰、马郁、吕梦奇、曹蜂等人也都低声附和。
连李抱真都微微低头。
他方才只是提议誓师祭旗,可没想到话头被胡部首领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只是杀马杀牛,文臣们还能勉强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是礼法问题,更是身份问题。
幽州是边镇,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卢龙节度使,还是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口,但每个文臣心里都在想。
李匡威看着卢颖,忽然笑了,揶揄道:
“卢公说我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从来都是如此吗?”
卢颖怔了一下。
李匡威缓缓道:
“幽州百年守边。”
“南面说我们是藩镇,朝廷说我们是节度,北面诸胡说我们是强部。”
“我们穿衣,读书,行唐法,可我们也骑胡马,用胡弓,娶胡女,押契丹,与他们饮血盟誓。”
“哪一个才是我幽州?”
“卢公,你告诉我。”
卢颖一时没有说话。
李匡威继续道:
“若我只按唐礼祭旗,奚,契丹诸部便只是看一场汉人法式。
“若我只按胡法杀牲,汉军士庶又要心中不安。”
“所以,两者都要。”
“李抱真写誓文,用唐文,告诸军,明军法。”
“胡部献白马、黑牛、青羊,以血告上帝,壮其胆气”
“至于人牲……………”
说到这里,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李匡威语气很平:
“取易州俘中执兵不降者十人。
韩梦殷脸色发白:
“节帅!”
李匡威看向他:
“韩公觉得不可?”
韩梦殷道:
“战场杀人,军法杀人,皆有其名。”
“以人为牲,便不是杀敌,而是堕入野俗。”
“节帅今日以此悦诸胡,诸胡自然欢喜,可汉军、州县士庶闻之,又如何想?”
李匡威道:
“他们会想,我能使诸胡为我用。
韩梦殷道:
“他们也会想,节帅离中国礼法越来越远。
李匡威的脸色终于淡了一些。
高思继忍不住道:
“韩公,战都要打了,你还在讲这些细枝末节?”
韩梦殷转头看他:
“高将军,礼法不是细枝末节。”
“若礼法尽坏,今日以俘祭天,明日便可杀民祭旗。”
“到了那时,军还是军么?不过一群率兽食人的禽兽耳!”
武将那边顿时有人怒目。
可李匡威抬了抬手,帐中重新安静。
他看着韩梦殷,道:
“韩公,你是为幽州好,我知道。”
“可你也要知道,幽州自有藩情。”
“我幽州胡汉杂糅,又岂是一地一情能概之的?”
“对于胡人来说,你只有入其俗,才能收其心,得其力!”
“要晓得,我幽州不是大唐的幽州,而是整个边地所有胡汉的幽州!”
“你可懂?”
韩梦殷几乎要疯了,他直接起身骂道:
“节帅,这话怕是不对吧,我幽州难道不是我们幽州人的幽州吗?难道那些胡狗也是幽州人?"
李匡威淡淡道:
“胡狗?这话本帅不想听到第二次!”
“也奉劝你韩梦殷不要再说,你晓得就在咱们帐下的这些武人,有多少是胡人吗?”
“胡人只是他们爹娘生下的,只要为我幽州卖命,那就是我幽州人!”
“所以你问他们是不是幽州人?我告诉你,是的!”
此番话说出,高思继等汉人武人有点不悦,可如薛突厥等胡人将领是纷纷欢呼,更是怒骂韩梦殷。
在一众怒目横眉中,韩梦殷还要再说,卢颖轻轻叹了一声:
“韩君。”
这一声不高,却把韩梦殷拦住了。
卢颖知道,李匡威话已经说到这了,要是再争就直接撕开幽州最核心的矛盾,那就是胡汉矛盾上了。
而这在事关幽州兴亡的决战前,是绝不能翻出的盖子,所以卢颖既是保全韩梦殷,也是不许他再说下去。
于是,卢颖缓缓道:
“节帅既定,臣等奉行。”
韩梦殷看向卢颖,眼中有不甘。
卢颖却只垂下眼。
李匡威道:
“卢公年尊,明日祭礼,站在我左侧。”
卢颖拱手:
“喏。”
李匡威又看向韩梦殷:
“韩公也来。”
韩梦殷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在。”
李匡威笑了笑:
“好。”
“明日祭上帝,后日整军。”
“传令诸营,王铭、乐从训援兵入营后,即按所部编列。”
“张行简、高思继领前锋,先出野狐岭。”
“奚、契丹骑军分左右翼。”
“银葫芦、经略诸军随我中军。”
“若李克用不动,我等便逼大同。”
“若李克用来战,便在岭外与他决一胜负。”
诸将轰然应下。
韩梦殷站在文臣列中,只觉浑身燥热!
明明北风一阵阵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可他仍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拦不住了。
注定要灭亡的,终究要成就其命运的本来样子,非人力能阻拦。
拦之,必有祸!
第二日清晨,祭场设在桑干河北岸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原是一片牧地,昨夜便被军士清出来,四周插上幽州黑旗、银葫芦旗,以及奚、契丹诸部小旗。
坡顶垒起土坛,不高,却很宽。
坛前挖了三道浅沟,用来引血。
白马、黑牛、青羊被牵到坛下,皆是活物。
白马毛色极好,是契丹一部首领献出的战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脖颈上系着红布。
黑牛鼻中穿环,四蹄不安地刨地。
青羊被捆住四腿,横放在木架旁边,眼睛一直转着。
另外十名易州俘虏,也被绑在坛下。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破城后仍持械抵抗的义武武士,其中有两人身上还带伤,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军士架着。
韩梦殷到底还是来了,他站在文吏队伍里,脸色极差。
吕兖低声道:
“韩公,何苦来?”
韩梦殷道:
“看一眼少一眼,为何不来看看?”
吕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卢颖站在李匡威左侧,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握着。
李抱真站在坛下,手里捧着誓文。
这誓文是他昨夜写的,尽量用了中正字句,说卢龙奉天讨逆,李克用犯边乱国,番汉诸军同心,愿上帝垂鉴。
此刻,李匡威披甲登坛,英武雄壮,倒更合诸胡心意。
奚、契丹诸部首领立刻欢呼,拍弓、跺足,用胡语高喊。
幽州本军也跟着举槊呼应。
李抱真展开晢文,高声诵读。
风很大,许多字被吹散了。
可没几个人真在乎晢文写了什么。
誓文读罢,一个契丹巫者上前。
那人披着皮袍,颈上挂兽骨,手里拿着一面小皮鼓,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胡语。
随后,李匡威拔刀,先割白马。
白马惊嘶,四蹄乱蹬,被几名胡人死死按住,血流入浅沟,顺着沟槽向下。
随后是黑牛、青羊。
胡部首领们脸上露出兴奋神色,许多人跪地,以手沾血,抹在额头和胸口。
幽州汉军中,也有人跟着做,而他们甚至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就是幽州,胡风浸染!
最后轮到那十名易州俘虏。
其中一个义武武士忽然抬头,朝李匡威骂道:
“胡奴!”
旁边军士立刻一拳打在他腹上。
李匡威却抬手:
“让他说。”
那武士满嘴是血,仍骂:
“王郎未死,义武未亡。
“晋王迟早替我们报仇!”
李匡威淡淡道:
“我正要他来。”
说完,他挥了挥手。
十名俘虏被推到浅沟旁,片刻凋零,只余下袅袅魂魄上了九天!
四周胡骑的呼喊声更大,幽州军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祭礼结束时,李匡威站在坛上,面向番汉诸军,高声道:
“我李匡威,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我都是你们的保护者!”
“是你们的王!”
“现在,我就要带你们去掠夺,去厮杀,去占有!”
“从此,无论是草原还是汉地,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伏首!”
帐下军士轰然道:
“威武!”
奚、契丹诸部也跟着大喊。
李匡威拔刀指天:
“上帝在上,今日血盟。”
“此战若胜,金帛、子女、牧场、官爵,皆不吝赏。”
“诸君,是愿随我取富贵,还是愿给沙陀人为奴?”
这话比任何誓文都有用,军中顿时沸腾。
胡人拍弓,汉军举槊,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韩梦殷站在人群后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局外人。
明明他也在为幽州筹粮、转运军资,明明他也想让幽州赢,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场胜利若真来了,也未必是自己所期待的胜利。
李匡威啊李匡威,你要做草原和汉地的至尊,可你有这个大运吗?
在他的面前,那祭场上的杀戮犹在,那些胡人们围绕着高唱着莫名的军歌,在桑于水边传得很远。
至此,幽州大军在秋天已过去的时候,终于要出野狐岭,向李克用寻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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