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信斜眼看他:
“你倒是说得轻巧。”
“李匡威十万大军,胡汉皆有,又有成德、魏博援兵。”
“你从来开口便要杀,只晓得蛮干!难道真以为你一人能敌百万军?要不都让你杀得了!还要咱们这些人如何?”
李存孝冷冷道:
“父王若许我去,又有何不可呢?”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其实这也是李存孝在军中人缘不好的原因,真就是显得他们是废物!
但这会,即便帐中诸将早已见惯,可此刻大敌当前,谁都不愿再让这两个人闹起来。
李克用也难得干预这事,直接横了他们一眼:
“都闭嘴。”
李存信低头不语,李存孝也不再说话。
李克用这才转头对众将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匡威想换战场,我便让他换。”
“他以为上坝上,胡骑便能展开。”
“可草原之上,不只他幽州有骑!”
安金全笑道:
“奚、契丹哪里的猪狗,也敢与我沙陀争锋?”
胡将贺回鹘也笑道:
“坝上正好,正好杀他个血流成河!”
帐中武将都笑起来,意态酣然。
可盖寓没有笑,只问:
“大王欲如何应?”
李克用道:
“打!而且要先打!”
盖寓马上明白:
“神武川?”
李克用点头:
“神武川是大同东北屏障。李匡威出野狐岭,要南下逼大同,必先探神武川。”
“他大军初出岭,队伍拉得长,成德、魏博未必与他一心,刘仁恭又还在易州收拾残局,未必能及时赶到。”
“此时他的前锋最急,最想立功。”
“所以神武川便是其必下之地,我们就要这里给他们送个大礼。”
李存孝立刻起身:
“请为前锋。”
李克用看向他:
“好,此折冲杀将,非十三郎莫属!便由你去。”
李存信脸色一动,却没有说话。
李克用继续道:
“你带鸦儿军三千,李嗣昭、安金全、吐谷浑承福各带本部随行。
“一战必功成,却不可恋战追击。”
“打掉他的前锋,夺其旗号,便止。
李存孝抱拳:
“必为义父斩将夺旗!”
李克用大笑道:
“好!军中无戏言!”
李存孝咧嘴一笑:
“儿领这军令。”
此时,一旁的盖寓道:
“晋王这是要先折其锐?”
李克用道:
“李匡威刚破易州,正以为自己势不可挡。”
“这种时候,先挫其锋芒,折他锐气!”
“让他晓得,我沙陀人是谁!”
王郜听了这句话,脸上微微发热。
李克用看见了,却没有避开,只道:
“王节帅,我不是轻你。”
王郜道:
“小侄明白。”
李克用道:
“你能守易州,已尽力了。”
“但我也说的是实话,这天下能让我河东谨慎对待的是有,但不是他幽州军。”
王郜俯首:
“小侄愿随军,为晋王前驱。”
李克用摇头:
“不烦王义武,且让小儿辈争锋!”
王急道:
“小侄虽败,尚能战。”
李克用道:
“我知道你能战。”
“但你义武之名,更该发挥的地方是我这里,是咱们这面大唐旗帜!”
王郜喉头动了动,动容:
“那小侄就忝为了!”
军议定下后,李克用又道:
“明日祭旗。”
张承业抬头:
“以何礼?”
李克用道:
“当然是我大唐之礼。”
帐中一时静了静。
其实这话本不该奇怪,河东名义上仍是大唐藩镇,李克用亦是大唐晋王。
可他是沙陀人。
他身边又有这么多沙陀、回鹘、吐谷浑、契苾诸部勇士,若按旧俗,杀马血誓,祭天告神,也不是不能做。
可李克用偏偏要行唐礼。
足见此时河东的政治图景是什么!
第二日清晨,河东军在云中城南设坛,按军中唐礼设的牙旗坛。
坛上立唐旗、晋王牙旗、河东节度旗。
坛前陈三牲,牛、羊、豕皆备,酒、粟、帛、玉各有其位。
张承业和李廷规几乎是一夜拟好祝文,用词谨严。
祝文开篇便称“大唐晋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随后言卢龙李匡威拥兵乱边,勾连诸胡,侵义武,逼云代,河东奉唐室之义,讨不臣,安河北。
所谓煌煌正义,师出有名,便是如此。
而此时,无论文武、胡汉,皆穿唐制衣袍,一时间颇有点河东小朝廷的意思。
一些胡将都有点不自在,甚觉别扭,但在这样肃穆的环境下,却也不敢造次。
这就是唐礼的威严,不是胡人之礼那种躁动,而是真正以礼去压抑这种原始的生命力,建立秩序。
此时,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皆列在宗亲位。
李存孝、李存信、李存璋、李存审、周德威等诸将列于武班。
盖寓、张承业、李承业、李廷规、孟知祥、安重膺等列于文班。
王郜也在,他站的位置还非常靠前,就在唐旗的左侧。
可以说,此时义武以其坚守忠义之名,虽败了,却有了政治价值,而这也是李克用明明已经集合了兵力,却依旧要等待王郜等人汇合才开始誓师的原因。
祭礼开始后,张承业高声祝,以监军之姿,代大唐之朔,威压北风:
“惟大唐......”
读到这里时,不少河东武将都下意识挺了挺腰,尤其是许多番将们。
无论大唐变得如何了,他们这些人依旧对大唐有感情的,因为这是他们的父祖一直战斗的旗帜,而现在,他们再次为它而战!
祝文读罢,李克用亲自奠酒。
三牲被宰杀,皆合礼法!
李克用面向诸军,三军肃穆:
“我本沙陀。”
“我父祖受唐国恩,我亦受唐国恩。”
“若无大唐,我不过代北一部酋子。”
“今日我穿唐衣,行唐礼,不是给庸夫看的,也不是给长安的庸公们看的。”
“而是为你们!”
他扫过坛下沙陀、汉人、回鹘、吐谷浑诸将:
“我们为何而战?”
“为了财富?牧场?女人?”
“这些当然要,可却绝不仅如此!而是为我大唐而战!”
“我们是大唐藩篱。”
“李匡威明明是汉人,却以胡法杀人祭天,驱诸部为乱。”
“我李克用明明是沙陀,却偏要以唐法告军。”
“自古入中国则中国之,入蛮夷则蛮夷之!”
“今日谁才是唐臣,谁才是乱贼,不在血脉,在所行之事。”
这话说完,坛下许多人胸中都是一震。
便是李存信这样素来油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晋王说得不错。
非是汉儿如何?他们是唐儿!
此刻,王郜更是眼眶通红,跪地道:
“匡扶大唐!以讨不顺!”
丘神道、王处直和那些义武残兵也一同跪下。
李克用拔出横刀,刀锋指向东北:
“李匡威出野狐岭,想逼大同,那就战!”
“且就让他看看,这苍茫北地到底是谁家天下!”
诸军轰然应诺。
大军开拔,直向北面神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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