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赵怀安定下来的新例。
君臣小宴在前殿偏厅,皇后则在内廷设宴招待诸臣命妇,太子和几位年长皇子在中间随礼往来,既让外臣家眷感受到皇家恩礼,也让皇子们从小晓得外朝公卿的家庭关系。
当然,赵怀安一句话,下面一大群人呢,为了不出错就要忙得要死。
尚仪局女官要负责引路、排位、唱名,而且不能有任何疏漏。
要晓得能参加除夕下午的宴席的,基本都是此前大封的公侯伯子男,是大明的统治阶级,在这样重要的礼仪场合,谁都不想丢这个脸。
一旦出了点笑话,家里人都要跟着成为笑话。
然后女官们还要提前晓得各功勋家人的身体情况和喜好,而这些是去年就留档过的,而且今年还提前到了各家府上做了细致的询问。
所以女官们早早在各家命妇的席位上做了相应的准备,有老寒腿的,还会专门备好一处手暖炉。
总之,皇家与功勋之间是紧密联系,互相支撑的,在这样隆重的日子,皇家更要展现出对勋贵们的重视。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开创了。
那就是作为开业帝王,赵怀安无疑是对随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最尊重的。
无论是四时备礼还是除夕下午的家宴,都展现了他对这些老兄弟们的用心。
所以,即便赵怀安只是将后世大企业与员工的正常关系建设放到这里,就已经是真诚和情感的大杀器了!
而无怪乎大明勋贵们对大明有归属,对陛下有无限忠诚,因为这真不一样。
陛下是真走心!
此时宴席还没开始,尚书局的女史就捧着名册,站在廊下逐一勾验。
谁入了哪一殿,谁随身带了几名侍女,谁中途去了净房,谁提前退席,全都要记录下来。
做到事事有着落,人人有备案,这也是宫禁制度的一环。
安乐公主今日最兴奋。
她年纪还小,本来不该在正式命妇宴上久坐,可她偏要跟着皇后,也要来见人。
皇后拿她没办法,只许她在开宴前坐一会儿。
于是,安乐公主便穿着一件红色小袄,端端正正坐在皇后下首。
她想学太子那样沉稳,可眼睛实在忍不住到处看。
命妇们进来时,见小公主坐在那里,自然都要笑着夸一句端庄可爱。
安乐公主起初还高兴,后来听得多了,便有些膩,低声问身边的女官:
“嬷嬷,她们是不是只会说这两句?”
女官忍笑,低声道:
“殿下,入宫贺礼,本来就不宜乱说。”
安乐公主道:
“那也怪难受的。”
这话恰好被西贵妃听见。
西贵妃坐在皇后侧后,正端茶,闻言差点呛住。
皇后看她一眼,西贵妃赶紧低头喝茶。
相比之下,她的姑姑东贵妃就安静多了。
她今日也来了,却坐在稍远处。
毕竟来的是大明公卿命妇,许多人家中男子明年便要随军北伐,而东贵妃身上又有唐室旧身份,若她太热络,反倒让人不知道如何应答。
但东贵妃一安静,反而更显眼。
昔日大唐长公主,如今大明东贵妃,坐在灯火与雪色之间,头上只一支旧唐宫样式的金釵,身上披着黑貂裘,尊贵艳丽,如大唐最鼎盛时的气度。
许多命妇上前见礼时,语气都不自觉颤抖。
即便她们很多人都随自家夫君而显贵,可在这位东贵妃面前,依旧如平民百姓一般。
东贵妃也看的出这些人的胆怯与疏远,只淡淡还礼。
这种场合,她不需要说太多。
而且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她晓得狗东西不是个东西,但这都是自己选的,又能徒呼奈何呢?
后宫这边开宴时,前殿偏厅里的君臣小宴也正开始。
赵怀安没有穿大礼服,只穿常服,外罩一件深色狐裘,坐在上首。
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兵部袁袭、户部严珣、大都督府王进、郭从云、三司使吴玄章,还有赵六、豆胖子、李师泰数百公卿依次入席。
说是小宴,其实也没多少酒色。
赵怀安本就不喜这时大排歌舞,尚食局便只进了些年节菜肴,如羊羹、鱼脍、蒸饼、胡饼、蜜煎、春盘、椒柏酒,还有几样北地风味的酪浆、炙肉。
赵怀安看见炙肉,便笑道:
“这个好,朕就爱吃这个!”
张龟年道:
“陛下明年可以让李克用来烤,想来不输宫里炮制的。’
赵怀安哈哈笑道:
“老张这话,真拍咱的马屁,不过咱还真爱听。”
“行,明年就让李克用给我载歌载舞!烤羊肉串!”
众人都笑了。
王铎也端起酒盏,道:
“今日除夕,臣等先祝陛下新岁安康,明岁北伐功成。”
赵怀安举杯:
“功成不敢先说,安康倒可收下。诸卿也都安康,不然明年一堆事没人替朕办。”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殿中气氛缓了下来。
到了赵怀安这个身份,君臣之间,说实话也不太可能真和过去一样了,但他依旧尽可能如过去那般和兄弟们相处,但他晓得,终究是回不去了。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还是绕不开北边。
王进吃了几片炙肉,忽然道:
“这肉倒不错,就是比不上北地现杀的羊。
赵怀安道:
“那明年让你去北地吃。”
王进立刻抱拳:
“臣正有此愿。”
郭从云笑道:
“王帅这是连除夕宴都不忘请战。”
王进道:
“不请也得去,何必装客气?”
众人又笑。
前殿气氛渐暖,内廷女宴那边也渐入佳境。
命妇们起初拘谨,后来见皇后并不严苛,西贵妃又时不时说几句软和话,便慢慢放松。
许国公夫人说起今早入宫前,家中小孙子非要把整盘糖瓜都供给灶神,理由是灶神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天。
此话惹得满殿命妇都笑。
皇后也笑道:
“孩子心诚。”
西贵妃道:
“臣妾倒觉得那孩子是自己不想吃,才推给灶神。”
众人又笑。
安乐公主听到这里,立刻道:
“我想吃。”
皇后看她。
安乐公主又补了一句:
“但也可以分给灶神。”
殿中笑声更大。
廊外,女官们仍在忙。
尚食局的女官验菜,尚仪局的女官看席次,司籍女官点名,司钥女官已经开始催各处侍女,入夜前不许再无故往外走。
雪落在檐下,灯火照着她们的影子。
欢乐虽醉,终有尽时,宴到将散时,皇后按例赐物。
老命妇赐绢与暖药。
将帅家眷赐狐裘,皮手套。
文臣家眷赐书纸、香囊。
几位有子在军中的夫人,另赐平安符与御制酒。
这些东西价钱不一,意思却深重。
尤其几位明年要随军北伐的大将家眷,接过赏赐时,眼眶都红了。
她们当然知道,今日坐在宫中吃年宴,明年这个时候,自家丈夫、儿子、兄弟未必还回得来。
皇后没有说那些空泛安慰,只道:
“明年诸功勋将随陛下北伐,我等就要为男人们看好后方,而各家若有困难,报尚宫局,不必撑着。”
这话一出,在场夫人们伏地谢恩。
等宴散时,天色到了下午。
各家公卿与命妇在指定殿廊重新汇合,由女官和皇城司吏依次送出。
入宫时怎么验,出宫时也怎么验。
那位被收了小剪的年轻夫人,出门时凭木牌取回小剪,脸上已经没有不快,反倒对那女吏轻轻道了声谢。
女吏也只是行礼:
“夫人慢行。”
雪地里,车马一辆辆离开皇城。
有人回城中老宅团圆,有人出城去钟山、江宁别业守岁。
承天门缓缓关闭时,门轴发出沉重声响。
门内是宫城灯火,门外是金陵大雪。
而宫中,真正属于赵怀安一家的除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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