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哪天北方的黄种游牧民族入关了,要是连你自己人都信大家是自己人,那人家入主中原几乎就没什么胡汉之防的阻力了。
但还是那句话,面对已渐开启商业大变革的大明,北方的游牧民族注定是要载歌载舞的。
在袁袭说完后,礼部尚书裴鉶这时出列。
裴鉶出列时,殿中不少人都看向他。
因为今日这场夷夏之辩,他本就是最尴尬的人。
他出身安南,却久在长安,又归附赵怀安,官至礼部尚书。
若说华夷不可混,他自己便先无处安放;若说华夷全无分别,他学礼部,又不能如此轻率。
所以裴鉶持笏道:
“陛下,臣愿言礼法。”
“夷夏之辨,不可废,也不可拘泥。
“若废之,则中国无自守之道;若泥之,则天下无归化之门。”
“臣出自安南,按中原旧眼光,也算边裔之人。可臣少读经史,久居长安,受唐官,行唐礼,后来归大明,领礼部事。”
“若只论血脉,臣何以立于此殿?若全无夷夏之辨,臣又何以知自己当归中国之礼?”
他说到这里,殿中不少原本想看笑话的人,反倒垂下眼去。
裴鉶继续道:
“臣以为,所谓夷夏,根本不在部属,不在衣裳异同,而在三事。’
“其一,是否奉中国正朔。”
“其二,是否受中国法令。”
“其三,是否愿与中国百姓同为编户,同负赋役,同受赏罚。”
“能如此者,虽本为外族,也可渐入中国。”
“不能如此者,虽生于中原,若据州县、养私兵、抗王命、害百姓,也不过是中国之贼。”
听到上司竟然说这样的话,陆崇康忍不住道:
“若如此,胡人只要口称奉法,便可尽入中国?”
裴鉶看他一眼:
“陆侍郎,我说的是受法,不是口称奉法。”
“入籍,便要有籍册;从军,便要有军籍;居边,要有部帐;受官,要有考课;有罪,要能按律拿问。”
“若只是献一匹马,送一封表,便称臣纳贡,而朝廷便许其世领部众,私蓄甲兵,自署官吏,那当然不是归化,那是养虎为患。
殿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因为这事是比较敏感的。
在大明这边,就北方依旧是存在不少盟友的,除了辽东那些不怎么成气候的杂胡部落,最大的就是平夏党项人!
如果在这种政策上话说得那么死,就是你要对腹里的部落进行编户齐民,那势必就损害了这些党项酋帅的利益。
在如今北伐的节骨眼上,本就该是朋友搞得多多的,如何还能树敌呢?
所以,袁袭当即站出来,接过话题道:
“臣以为裴尚书此言极是。”
袁袭说着,又稍稍一顿:
“只是臣以为,这话还要分开说。”
“礼部讲礼法,兵部讲军制,户部讲籍账,若只取其中一端,便容易伤事。’
“诸部与胡汉还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我军日后北伐,定是要与这些胡部联络的。”
“而这些北方诸部,有已入州县、与汉民杂居数代者;有依附边镇、以牧马输军者;有岁贡互市,仍听本部酋帅号令者。”
“以上这些岂能一概而论?”
“若已在腹里州县,吃大明粮,受大明法,却还自称某部某落,不肯纳赋,不肯听差,那自然要编户齐民。”
“若仍在边外,昔日与我有盟,今日为我牵制李克用、朱温,朝廷却忽然下令,要夺其部帐,散其族众,使其与寻常县户无异,那岂不是逼人家反?”
裴鉶点了点头。
他晓得袁袭这是替自己圆话。
毕竟非要搞什么一刀切,将胡人编户,那北伐未起,先寒诸部之心。
而那边,陆崇康沉默片刻,道:
“袁尚书之意,是内外有别,归化有序?”
袁袭道:
“正是。”
“腹里之民,无论胡汉,皆遵我汉法;边地之部,代以本部落习俗。”
“如此,便是各居其所。”
你可以说袁袭说了答案,但也可以说他的答案是说了和没说一样,但不可否认,他这番话,照顾到了在场全部胡汉公卿。
而此时,王铎看着那边的陆崇康沉默不语,心中忽然明白了为何陛下不曾制止这个话题,要说陛下看不出这事会产生割裂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陛下需要在北伐前提前解决这个可能会炸开的大事,通过这种大讨论的方式,提前定调。
此前赵怀安在南方,乃至中原,其实都不需要如此谨慎,甚至胡汉问题也都是个伪命题,因为除了蔡、光这些淮西地方,南方诸地普遍都是以汉民为主的,至于那些山里的夷民就另外说了。
所以胡汉这个问题一直都不用多烦心,就和当年一样,南朝就不需要回答胡汉问题,而北朝的各方势力全都要对此大问题做题,要是答错了,身死族灭。
而现在,赵怀安将要北伐,那势必就要处理和北方各族的问题,你这个大明是一个纯汉人的王朝,还是如前朝一般,都能有我们这些胡人的一席之地?
不提前对此表态,就是在决战中胜了,也在北方呆不下去的。
只是王铎晓得陛下用意,却依旧决定后面安排此人外放。
这样的人,留在礼部清谈,倒是局限了,不如去北方看看,看看具体如何处理胡汉的矛盾。
赵怀安见双方都沉默了,这才问向陆崇康:
“陆卿还有话说吗?”
陆崇康沉默片刻,道:
“臣依旧以为,夷夏之防不可轻。”
赵怀安道:
“朕也没有说要轻。”
陆崇康怔了下。
赵怀安从御座上站起,然后走到陛前,对满朝文武说道:
“朕今日问诸卿唐兴亡,是为我大明开良方的。”
“因为唐遇到的问题,我们以后也会遇到。”
“只是,光吸取前朝教训,就能为我大明走一条通天路?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我看是不会的。
“咱们论唐亡于宦官,便不用宦官;说唐亡于藩镇,便不立藩镇;说唐亡于胡人,便尽疑胡人。”
“天下事也没有这么省力的?”
“所以唐之弊,只是我大明借鉴,却不是答案,顶多算是给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的。”
“至于胡汉问题,朕要说一句,或许后世也会争议。”
赵怀安看着殿中诸臣,认真道:
“那就是你们有点夸大了什么是胡,也看小了,何为汉!”
“你们只要看海外番种,有黑皮肤、黄头发,各式各样都有,而你们再看我们这片土地,黄头发,黑眼睛,便可知道,这天下黄肤黑发之人,本皆我炎黄苗裔。”
“只是后面,有居中原者,有辽东、漠北、西域、南海者,有因兵乱而散,有因饥馑而走,有因旧国倾覆而入部落,久而久之,衣冠异了,言语异了,祭祀也异了,便被后人称作品,称作夷,称作番。”
“你们也可以去查查典籍,就可知道是不是朕乱说。”
此时,熟于历史的学士陈岳,赶紧上前补充:
“陛下所言极对。”
“《史记》言匈奴,其先为夏后氏之苗裔;《魏书》,称拓跋鲜卑出自黄帝昌意之后;至于西羌,《后汉书》说其本出三苗,姜姓之别;党项羌,《隋书》亦言为三苗之后。”
赵怀安直接给陈岳比了一个大拇指,赞许道:
“学士,好记性!”
“所以你看,其实大家本就是同种的!”
“若只因其久在塞外,便一概视为外番,朕以为不妥。”
殿中诸臣皆静。
赵怀安继续道:
“当然,朕也不是说今日一道诏书下去,契丹、奚、回鹘、沙陀、党项诸部,明日便全是汉民。”
“人心凝聚不是这么一蹴而就的!非三代不可看其效!”
“就像现在,他们有自己的部帐、语言、婚姻、首领、旧俗,已成一体了,便不能仓促捏合,轻则伤人心,重则惹其反。”
“所以,我们大明北伐后,就要向这些部落表明,我们皆是兄弟!”
“只是因为分开日久,回到我有夏之家,终需要时间。”
“于是第一代,先奉大明正朔,受大明约束。”
“第二代,是入我大明学识字,入军受律,设州县,置汉籍。”
“第三代,便是彻底重归一家,大家一起为大明服役纳税,读书从军!”
“到了那时,谁还来问他祖上是契丹、奚人、沙陀、党项?”
“皆是我大明子民!”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崇康身上:
“夷夏之防,要不要!”
“要!”
“但防的是异色之人入我中土,改文换种!”
“但切不可狭隘将别人认为夷!”
“那些明明和我们同一相貌肤色的,怎么能是夷呢?”
众将默然,只有人群中几个蓝眼珠子的武人,暗自神伤,但当这番话是出自大皇帝陛下之口,他们此刻的想法是。
嘿,我是大蓝眼珠子的夷,那我非得多娶汉女,终究使我家成为地道的汉人!
到时候,我们家也是黄皮肤、黑眼珠!一口地道的汉话!
那才叫一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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