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方等人走远,才道:
“正旦朝上,陛下已经驳了陈圭。此时我等再弹,落在外人眼里,便像是揣摩圣意,趁势下口。”
卢维敬脸色微变,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话让你说了,倒显得我们两是小人了!
许良却不动声色:
“言官纠劾百司本就是职分,何来趁势?”
谢方道:
“许公,你我同在工科,有些话不妨明说。”
“工部这些年势大,诸部对陈圭不满者甚多。“
“户部严珣不满,三司王瑰不满,连礼部那些人也嫌工坊煤烟污了金陵气象。可不满归不满,陈有功也是实实在在。”
“大明军器、车弩、铁料、煤炭、砖瓦、诸坊厂,哪一处不是工部撑起来的?”
“这时候弹他,若只是论政,当然无妨。可若弹成了夺官罢职,那便是折朝廷一员能臣。
许良看了谢方一眼:
“能臣也要守法。”
谢方道:
“在下也没说他不该守法。”
“那便弹。”
“可陛下未必愿意动他。”
许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谢公,言官若先想陛下愿不愿意,那还叫什么言官?”
这话一出,谢方便不说话了,因为他说这话,倒显得他在揣摩上意了。
另外一个是,许良这话在理,至少表面上很在理。
他们六科给事中吃的就是这碗饭。
若事事揣摩上意,见皇帝喜欢谁就不敢弹谁,见皇帝厌恶谁才上去踩一脚,那科道便不是风宪之官,就真成了朝廷恶犬。
可谢方心里又明白,许良此番就是在落井下石,博出位。
此番陈圭出了这么大个丑,平日又得罪人,要是能借此弹劾部官,并一击秦倒,这里面的功劳和清名,是何等大?
就在此时,廊外又走来一名穿青袍的御史,名叫袁衡。
他是都察院的御史,出身同样不高,后来在吴藩系统中做到了县令,因在丈量地方田土中铁面,所以被提入都察院。
他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一进门便道:
“几位同僚,弹章写好了?”
许良起身相迎:
“袁御史来得正好。”
袁衡将手里的文书放下,道:
“我这里有一份地方风闻。”
“袁州萍乡私煤越发猖獗,地方豪强借山民之名开坑,矿动辄数百,县中巡检不敢入山。还有人说,私煤沿袁水而下,入江后转卖到洪州、江州诸坊。”
卢维敬精神一振:
“这便是陈开矿之议的害处!”
袁衡却看了他一眼:
“私矿是在禁矿前就有的,不能全栽到陈圭头上。
卢维敬一滞。
袁衡坐下,语气平平:
“我可与诸公一同上疏,请朝廷查办袁州私矿。但若要借此直接罢陈丰,我不署名。”
许良眯了眯眼:
“袁御史也觉得陈圭不可弹?”
“可弹。”
“那为何不署?”
袁衡道:
“弹他失议可以,弹他坏法也可以,弹他纵容袁州私矿,不行。”
“为何?”
“证据不够。”
袁衡说得很直:
“朝廷正月下禁矿诏,二月袁州私矿便报严重,这里面有两种可能。”
“一,私矿本就严重,只是过去地方不报,现在是被有心人又送了上来。”
“二,禁令一下,豪强担心朝廷真查,趁此时多采多运,多捞一把。”
“无论哪种,都不能直接说是陈圭纵矿。
许良一时没有说话。
廊房里只剩雨水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许良才道:
“那便分作两疏。”
“一疏论陈圭失议、坏章程。
“一疏请查袁州私矿。”
“袁御史只署第二疏,如何?”
袁衡想了想,点头:
“可。”
谢方在旁边看着,心里叹气。
这件事已经拦不住了。
......
同一日,工部衙署。
陈圭并不在堂中坐着,而是在后院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屋里,看几块从兖海煤矿送来的煤样。
几块黑煤摆在木盘里,有的光亮,有的发暗,有的手一摸就掉黑粉。
旁边工部矿冶司郎中、军器监炉博士、河渠司主事站了一圈。
陈圭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让人拿小锤敲开,露出里头细密的黑纹。
“兖海这煤,比八公山浅,好采,近徐州、近漕道,若能成矿,以后北伐军器皆可就近供给。”
矿冶司郎中道:
“只是鱼台那边才遭袭击,人心尚未安。”
陈圭道:
“那就多派护矿军。木栅换土墙,先采露层,边采边筑仓。”
那郎中犹豫一下,道:
“部堂,如今禁矿诏刚下,朝里又有人弹劾部堂,说部堂此前请开民矿,是欲以山泽利豪強......”
陈圭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笑起来不好看,脸本来就黑,眼角纹路深,一笑更显得疲惫:
“弹便弹,能如何?且做事!”
众人不敢说话。
陈圭把煤放回木盘,用帕子擦了擦手,帕子立刻黑了一片。
“我这个工部尚书,坐在这里,原也不是给人夸的。”
“他们骂我急功近利,也没骂错,我就是急。”
“北伐在即,诸事要办,哪一样能慢下来?”
“要体体面面,不要办事好了,下去养老都夸你好!”
“我以前想,要是开禁煤矿,可以调动民间诸商,如此能短时间内在各道设厂,煤炭无忧。
“不过陛下所想也是对的,是我想浅了。”
“但我服侍陛下多年,晓得陛下明见万里,知我本心。”
其实陈圭说这些话自然也是有安抚部下诸僚的意思在,因为他要是倒了,他们这帮人也要倒霉,如此人心浮动,还怎么做事?
在陈圭眼里,做事是最重要的,因为他在陛下帐下的第一天,就记得,陛下只在乎你有没有做事!
可他似乎有点忘了,以前赵怀安是要把事作对,可现在做事的多了,却要的是做对的事!
而诸人听得陈圭一番话后,又结合他们对于陛下的了解,也觉得这一次部堂能挺过去,心中便也松了一口气。
那边,陈圭对诸人道:
“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快速将此前探明的煤产地开厂,出煤!”
“这事事关北伐和我大明百工、百姓发展,不可懈怠!”
他说到这里,看向矿冶司郎中:
“八公山、兖海、袁州萍乡、舒州潜山,凡已探明的煤山,一个月内给我列出增产条画。
“要多少人手物资,都要提前给个预算来,后面要发给三司审计。”
“另外一个是,在诸厂中加设澡棚。”
郎中一愣:
“澡棚?”
陈圭没好气道:
“人从煤坑里出来,一身黑灰,岂有人样子?”
“而他们煤场还能缺煤吗?直接分出一部分,直接烧热水,给工人洗澡,后面也可给票,让工人的家属们一并到矿上洗澡。”
“这也是朝廷能给的福德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有人心里暗想,部堂这人是真怪。
他在朝上请开私矿,像是只顾产量不顾人命,可现在又好像真把下矿工当人看一样。
可这也正是陈圭复杂之处。
他要赈济,但也晓得矿上是个什么情况。
这时候,门外有小吏进来,低声道:
“部堂,六科那边递了弹章,已经入宫了。”
棚内一下安静。
陈圭却淡然,点点头,只说:
“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木盘里的煤样,过了片刻,道:
“把兖海煤样封两块,送军器监试炉。
小吏忍不住抬头。
陈圭冷冷看他:
“看我做什么?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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