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一声锣响。
埋伏在草丛里的新兵们,在听到锣声后,条件反射,猛地站了起来。
然后就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往山道攒射,等射得弓弩们手都不能抬了,这些新兵便在各自队将的带领下,端着步槊冲了下去,气势如虹。
曹冲在最前面。
他瞄准了一个拿着刀想要抵抗的残兵,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中的步槊猛地刺出,直取对方的胸口。
那个残兵想要格挡,但曹刘的动作太快了,尖在他格挡之前,就已经刺进了他的左肩,鲜血直喷。
那个残兵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下一栽。
曹刘拔出步槊,没有再看那个人,继续往前冲。
他身后,沈七斤也冲了上来,他端着步槊,刺向那地上的残兵,没想到那兵还能动,直接往边上一滚。
沈七斤的槊刺空了,整个人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身形,又刺了一矛,这一次刺中了那个残兵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沈七斤便已经收槊,在那残兵滚动用老时,一个扎到那人的胸口,一击毙命。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五六十个残兵,死的死,残得残,剩下的实际上,屎尿都拉了一地,这会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喊着“饶命”。
而第三营这边,竟一个没死,甚至连正经伤都没有。
因为是伏击残兵,功劳自然不能和主攻老军相比,可对新兵营来说,已经够让人兴奋了。
新兵们把每一具尸体拖出来,然后当着那些俘虏的面,便开始挨个将首级砍下,这都是要送到中军那边,由功曹核验记功的。
可这砍脑袋的活也不是各个能干的。
方才厮杀时,到处是嘶喊,槊来槊去,所有人都热血上涌,脑子里压根就是一片空白的,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槊。
可现在人已经死了,血也慢慢凉了下去,再看那些横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惊惧、痛苦、狰狞全都呈现在眼前。
这下子,人到时候受不了了,砍头的刀就是剁不下去。
此时,沈七斤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握着一把锐利的割首刀,手抖得厉害。
其实这人就是他方才捅死的,致命伤就在胸口。
这会那尸体脑袋还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仍在看沈七斤。
沈七斤咽了几口唾沫,刀刃贴到尸体脖子上,迟迟下不去手。
旁边张大宝胆子好些,嘴上还嘟囔道:
“七斤,快点啊,后头还等着呢。”
可他自己刚砍了两下,也没砍断,刀锋反倒被骨头卡住,急得满头是汗,最后还是陈虎臣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短刀,骂了句:
“砍头都不会?”
说完,陈虎臣一脚踩住尸体肩膀,手起刀落,只用一刀就将首级割了下来。
那无头尸体“噗通”一声倒在张大宝的脚下,后者脸色发白,却还硬撑着笑:
“大哥,好手艺。”
陈虎臣瞥他一眼:
“多干点正事。”
“你拜十个大哥,比得上你手里的刀吗?”
话才说完,那边何阿水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连早晨吃的菜饭都吐在草里。
他这一吐,旁边又有两三个新兵跟着吐。
附近正在点首的高岑看得皱眉,刚要开骂,却被黑郎抬手拦住了。
黑郎看着这些新兵狼狈的样子,脸上倒没什么鄙夷。
第一次见血,能站着已经不错了,尤其是还要亲手砍脑袋。
他们当年也是不敢的,只是后面手上砍得多了,慢慢也就麻木了,也就不把命当命了。
他只将曹刘喊了过来,吩咐道:
“让各队排好,首级割好后就堆在一起,等功曹过来核验。”
曹刘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喊道:
“各队清点!只割死贼,不许动俘,不许抢功!”
“谁方才刺杀,谁的队将画押,队里再有两人作证!”
不多时,中军那边派来的功曹和军吏也到了。
那功曹是个瘦削文吏,骑着一匹矮马,身后跟着四个提竹牌、背木箱的小吏。
他们下马之后,也不管这满地血腥,只先铺开一张毡布,把笔墨、朱砂、木牌、绳索全摆出来,然后一具具验看。
大明军中记功,规矩颇细。
首级要验,伤口要验,缴获要验,俘虏也要分开登记。
若是乱杀百姓冒功,直接斩首示众;若是两人争一功,便由队将、营将、旁证一起说明,功曹不当场决断,只先记为疑功,回营后再审。
今日第三营打的是伏击,敌人又是芒砀山败下来的残贼,倒没什么百姓混在里面,所以功曹验得很快。
“一首。”
“弩创两处,槊创一处,曹刘队,合功。”
“一首。胸口槊创,沈七斤主杀,旁证何阿水、张大宝。”
“一首。喉中弩矢,弩手白承佑,记半功。”
"......"
白承佑听到自己名字,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都亮了,连忙举手:
“是我射的,是我射的!我就说我那一箭中了!”
高岑在旁边骂道:
“闭嘴!功曹没聋。”
白承佑赶紧缩回去,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几个俘虏跪在地上,看着这些军吏一笔笔记功,脸色惨白,有人一直磕头,说自己只是被裹挟来的,并非真贼。
黑郎没理他们,只让人先捆了,送到郑怀忠那边审。
死的可以砍首记功,活的却不能随便杀,这是大明的军法。
等首级验完,又开始清点缴获。
这些残贼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一些散钱、散银,成色也不好。
但这些东西再烂也被军吏一样样登记,随后按军中规矩分成三份。
三分之一上交中军,三分之一留作第三营营中钱库,最后三分之一,则按今日出战人数均分。
当然,真正分到每个人手里,也不是什么大钱,了不得就是几十文了。
可这种分配方式却是这些新兵第一次体验,尤其是他们第一次品尝到了,用刀挣钱!
而因为钱不多,黑郎直接做主,将这些缴获挨个分了下去。
那张大宝捧着那几十文,翻来覆去看,笑得牙都露出来:
“娘,大宝也晓得给家里挣钱了。”
何阿水脸色还白着,却也把钱小心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边数一边乐。
黑郎看着队伍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点头,然后走到这些新兵面前,说道:
“今日你们运气好。”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黑郎扫过一张张又兴奋又疲惫的脸,继续道:
“遇到的是败下来的残贼,人数比你们少,还被你们给伏击了!”
“所以你们一个没死,连重伤都没有。”
“这不是你们真有什么实力,是主力部队在前头已经把硬仗打完了。”
不过,这一次黑郎却也鼓励道:
“不过,这一次,你们能听锣起身,按令出战,战则有力,止则有序。”
“说明这段时间的训练你们没有白费!”
“你们已经不是乌合之众了!”
“回营后,每队加肉一斤。”
听到最后一句,队伍里终于压不住了,顿时欢呼起来。
高岑也笑骂道:
“笑什么?回去照样操练!”
“你们今日吓尿裤子的,当我不知道?回去自己洗干净,别叫老子再闻见。”
这下众人笑得更快活了!
不久后,郑怀忠也亲自带人过来看了一眼。
他也见到了第三营的战果,颇为意外,对黑郎道:
“行啊,你这兵练得不赖!”
黑郎笑道:
“我还能不晓得,这你有意放功劳给咱。”
“总之多余的话不说,后面有空,我们不醉不归!”
郑怀忠笑道:
“知道就好。”
“这酒你肯定要跑不了的!”
说完,郑怀忠看向第三营那些还在偷偷看首级的新兵,声音低了些:
“这边事了了,你也带着部队回营吧。”
“这兵还是要继续练的,初战胜捷固然可喜,可也不尽然是好的。”
黑郎了然。
申时末,第三营开始回营。
夕阳已经斜到西边,芒砀山的山影拖得很长,晚霞落在平原上,把麦田照成一片发亮的金绿。
数日前来时没人唱歌,回去时却不一样了。
先是张大宝在后队哼了几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很快白承佑跟着接上,随后几队人都跟着乱唱,调子七歪八扭,却越唱越响。
大伙开始一路吹嘘,说自己下午的作战中如何如何英勇了得。
而走在前面的黑郎一路听着麾下的兴奋快乐,脸上也带着笑,可心里却绝没有任何轻快。
因为今日这场战事太顺了,几乎是直接把军功喂到他们嘴边一样。
这种胜利当然有好处,提振士气,让部队熟悉战场。
可坏处更大。
人第一次上阵就赢得这么轻松,最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战场也不过如此,以为敌人不过如此,以为自己已经有水平了。
黑郎以前在傅彤身边作唢呐手时,就听傅彤说过一番话:
“这赌钱啊,才开始就赢,最容易最后输得倾家荡产。”
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可黑郎晓得也没用的,他就算说什么戒骄戒躁,那也是耳旁风的。
只有等这些新兵哪一日真正被敌人打疼了,才晓得真实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那黑郎作为营官,能做什么呢?
就是回营之后先将战事复盘一下,再继续往死里练。
只有战时多流汗,到了那一日打硬仗时,才能少死点人。
而只有这支部队挺过去了,这才算是打出来了!
想到这里,黑郎忍不住看了一眼队伍后面。
夕阳之下,那些年轻脸庞汗津津、脏兮兮的,却一个个生龙活虎,毫无畏惧!
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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