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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买卖(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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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五月初十,长安城。

风从西北的高土高坡吹过来,卷着黄土和沙尘,天地一片黄蒙。

城里的槐树和榆树,也被风沙蒙了一层尘土,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就如此刻的长安城,再无一丝精气神。

...

暖阁门扉轻掩,余音未散,窗外钟磬声却已渐次低沉,仿佛被灰蒙蒙的天色吸去几分清亮。赵怀安立于窗前,并未立刻移步,只将手按在冰凉的朱漆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望着宫墙外那一片低垂的云翳——不是雪前的铅灰,而是煤烟与湿气绞缠后凝成的浊雾,沉甸甸压在金陵城上空,连秦淮河面都浮着一层淡青的霭气。这雾,是江南冬日的寻常景致,也是大明蒸腾而起的烟火气:扬州盐场新设的煮盐灶、金陵西市翻修的锻铁坊、句容山中新开的煤窑……每一处炉火都在烧,每一缕烟都在升,每一道账册都在记——可烧得越旺,烟越浓,人便越容易忘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地,是否还坚实。

他忽然问:“黑衣社昨日送来的北境密档,可到了?”

女官垂首答:“已入档库,另誊三份,一份在枢密院,一份在兵部袁尚书案头,一份由沈学士亲呈暖阁——只是陛下今日召对匆忙,尚未及阅。”

赵怀安颔首,转身踱至长案前,亲自启开沈珂所留密报匣。匣内非止幽州魏博之报,尚有一叠薄纸,字迹极细,墨色微洇,显是连夜抄录、未经润饰的原始塘报。他指尖划过其中一页,停在“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遣使赴汴,称愿输粟三万斛,助朝廷通漕”一行上,眉峰略蹙。三万斛?淄青仓廪虚实他比谁都清楚——去年秋收,登州水涝,莱芜铁矿罢工七日,齐州豪族抗税拒丈田,王师范为稳军心,已将本年春粮预支给牙军。此数若真出,必是拆东补西,或借商贷、抑或暗售海盐配额。可既敢报,便是有备而来,未必是虚言恫吓,更可能是试探朝廷底线。

他搁下纸,又抽出另一份——却是刘鄩私函。字迹刚劲如刀劈斧凿,不似公文,倒像武人写给同袍的家信,末尾一句尤重:“某受王氏厚恩,不敢负;然天下之大势,亦不敢违。若朝廷欲定青齐,但请示以道、以法、以信,刘某愿为前驱,唯求一诺:保王氏宗祀不绝,子孙得居金陵,授五品以下闲职,永世不复掌兵。”

赵怀安默然良久,将信折好,塞回匣中。刘鄩此人,他早知其才,更知其心。当年王敬武病笃,诸将欲推王师范继任,唯刘鄩持剑立于帐前,厉声道:“幼主若不能服众,某先斩其首以谢三军!”——话虽凶悍,却非为权,实为护主。此人若真肯倒戈,淄青可定七分。可那“一诺”,岂是轻易许得?王氏若居金陵,表面荣养,实则软禁;若授闲职,又恐其旧部生念,以为朝廷背信。难不在兵,而在政;不在战,而在安。

他正思量间,沈珂悄然入内,手中捧着新呈的折子,未开口,先将一盏热茶置于案角。茶是建州贡焙,汤色澄碧,浮着细毫,热气袅袅如丝。赵怀安瞥了一眼,忽道:“你昨夜没睡?”

沈珂微怔,随即躬身:“臣查核幽州旧籍,对照李克用入城后所颁榜文,发现一事蹊跷——他杀四十七人,名单确凿,可其中二十九人,皆非卢龙旧将,反是十余年前自关中流寓幽州的儒生、吏员,甚至有两名太学生,因曾为张弘靖幕僚,随其贬至蓟北。彼辈早无实权,何至于被戮?”

赵怀安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饮了一口,温润入喉,却未解心头郁结:“张弘靖?”

“正是。”沈珂声音压得更低,“张弘靖治幽州时,宽厚寡断,纵容牙军,致其骄横。然彼辈所作《幽州纪略》《蓟门风物志》,今仍存于幽州府学藏书楼。李克用入城第三日,亲赴府学,焚其半,余者封存,令诸生抄录校勘。臣疑……他杀的不是人,是记忆。”

赵怀安指尖一顿,茶汤微晃。

记忆。多么柔软又锋利的东西。李匡威能毁庙宇、夺印绶、屠将校,却毁不掉幽州人心里那本代代相传的《蓟门行》,也灭不尽卢龙旧吏口中对长安旧制的追忆。而李克用不动刀兵,只焚半册书,杀二十九个手无寸铁的文士,便是在告诉全河北:旧史可删,新统当立;唐室名义之下,沙陀的刀,照样能斩断人心深处最顽固的脐带。

这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赵怀安放下茶盏,转向沈珂:“传令黑衣社,自即日起,凡入幽州、魏博、成德之我朝商旅、僧道、游学士子,皆须密录所见所闻——尤其留意当地学童诵读何书?县学讲经用何注?府库赈粮发放时,是否仍沿用‘均田’旧名?牙军领饷,可否仍呼‘健儿’而非‘衙兵’?这些事,比兵马调动更紧要。”

沈珂应喏,却未退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幽州传来密语,说李克用入城后,曾于卢龙节度使旧署后园掘地三尺,得一铜匣。匣中非金非玉,唯一卷绢书,墨色如新,题曰《河东李氏世系录》——落款竟是李国昌亲笔,记其父李执宜归唐始末,兼录沙陀部与大唐联姻九次、受赐铁券六道、赐姓李氏诏书全文……”

赵怀安瞳孔微缩。

李国昌之子,李克用之父,向来以胡酋自居,连碑铭都刻突厥文。可若真有此卷,且埋于幽州节度使后园,便说明李国昌早有意将沙陀纳入唐室宗谱,非为权宜,实为血脉根本之计!李克用掘出此物,不是炫耀,是认祖;不是示弱,是宣告——他不是借唐旗的流寇,他是唐室早已承认的沙陀李氏嫡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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