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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歃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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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珍是坐马车返回府邸的。

尽管已经逃离了敬翔审视的目光,朱珍依旧觉得心惊肉跳。

他回忆自己从太尉府出来时的场景,那些随处可见的厅子都武士半明半暗地倚着墙,见他朱珍的车驾,也没有刻意避让...

雪落无声,慈庆宫西暖阁的灯火却愈发明亮,映得窗纸上浮着一层薄薄暖光,像被炉火煨透的旧宣纸。马太后由赵怀安搀着缓步往寝殿去,脚下毡毯厚实,踩上去不闻声响,唯见她鬓角银丝在灯下泛出细碎微光,仿佛初雪落于枯枝,清冷中自有韧劲。身后暖阁里人声渐低,女官们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席,撤走粗瓷碗、空果盘、半盏未饮尽的椒柏酒;乳母抱着六郎、七郎退至屏风后,八郎被德妃董珮轻轻抱起,小手还攥着那半块糖饼,睡梦中咂了咂嘴;安乐公主被西贵妃揽在怀里,睫毛颤动,鼻尖微红,嘴里含糊嘟囔着“明日还要抢栗子”,话音未落,已沉入酣眠。

裴皇后亲自捧了新沏的温茶,立在廊下等赵怀安送完太后归来。她未披斗篷,只穿一件月白素缎夹袄,领口压着一枚青玉螭纹扣,是当年吴王府旧物。雪气沁凉,她指尖微凉,却将茶盏捧得极稳。赵怀安回转时见她立在那里,脚步顿了顿,忽而抬手,将自己肩头狐裘解下,兜头盖在她身上。那裘毛蓬松,带着他颈间余温,裴皇后一怔,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帝王睥睨,只有深夜归家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夜里风紧,皇后怎么不回坤宁宫歇着?”他问,声音压得低,怕惊了屋里睡着的孩子。

裴皇后垂眸,指尖拂过狐裘边缘细密针脚:“臣妾想等陛下回来,说句话。”

赵怀安没应,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顺手将茶盏接过,啜了一口,热茶入喉,喉结微动,才道:“说。”

裴皇后静了一瞬,目光掠过廊下积雪,又落回他脸上:“今日宴上,太后提起北伐。”

赵怀安颔首,神色未变,只将茶盏递还给她:“嗯。”

“臣妾记得,去岁冬至前,兵部呈过三份舆图,一份幽州,一份云中,一份河东。”她语调平缓,如诵史书,“其中河东一路,原拟由楚王督粮运,太子监军,寿王统左翼骑,光王领右翼步——可今晨枢密院新拟条陈,将寿王所部改隶李嗣源麾下,光王亦调往凤翔整训新军。”

赵怀安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你看了枢密院折子?”

“不是看,是听。”裴皇后垂眸,将茶盏捧得更稳了些,“听承业午后在文华殿背《左传》时,念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声音忽然哑了半句。听承嗣夜里替六郎掖被角,手指在床沿敲了三下,那是他幼时思虑重时的老习惯。”

赵怀安沉默片刻,伸手接了她手中茶盏,却未再饮,只望着檐角垂挂的冰棱:“承业今年十二,承嗣十五,承祚十四,承祐十三,承礼十一……他们不是孩子了,是大明的宗室,是将来要站在城头、握剑柄、按印信的人。朕若一味护着,反是害他们。”

裴皇后轻轻点头,却不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慈庆宫角楼飞檐挑出雪幕,檐下悬着两盏琉璃灯,灯影摇晃,映得雪地泛出幽蓝微光。她忽然道:“臣妾幼时随父守边,在朔方见过一种鹰,雏鸟羽未丰便被老鹰推下悬崖。摔得断骨流血,却偏要挣扎着扑腾翅膀,直到能飞。那时臣妾不解,问父亲为何如此狠心。父亲说,鹰若不学会坠中生翅,便只能饿死在巢里。”

赵怀安侧首看她,忽而一笑,竟带三分少年气:“皇后这话,倒比朕的朝议还锋利。”

裴皇后也笑了,笑意清浅,如雪落砚池:“臣妾不敢锋利,只是心疼。心疼承业每日寅时起身习射,午时批阅公文摹本,酉时还要听侍讲官讲《汉书》;心疼承嗣去年冬猎,箭射野鹿,手却抖得拉不开弓,回来默默练了三个月臂力,指腹磨破结痂又裂开;心疼承祐偷藏火药想造爆竹,被您罚抄《周礼》三百遍,抄到最后一页,墨迹洇开,字都歪了,却还把‘司爟’二字写得格外用力。”

赵怀安听得喉头微哽,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朕知道。”

“知道,便够了。”裴皇后轻声道,“臣妾不要您赦他们,只要您记得——他们也是人,会疼,会怕,会委屈。就像今日,安乐问‘父皇小时候打鸟,鸟鸟不也很可爱吗’,您笑而不答,可臣妾看见您搁在膝上的手,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雪忽然密了,簌簌扑在琉璃灯罩上,发出细碎轻响。赵怀安久久未语,只将手中茶盏缓缓置于廊下石栏,任热气袅袅散入寒夜。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明日正旦大朝,百官当贺新岁,朕要颁诏——加封承嗣为雍王,兼领京兆尹;承业加授中书令衔,参预机务;承祚授武威将军,赴凉州协理边防;承祐、承礼,皆赐金吾卫中郎将职,领禁军校尉。”

裴皇后微微一震,抬眼看他:“陛下……这是要让他们即刻离京?”

“不。”赵怀安摇头,目光灼灼,“是让他们即刻担责。承嗣管京畿赋税民讼,承业学政令枢机,承祚试边事之艰,承祐承礼练禁军之严——北伐非一日之功,而大明之基,不在战场,而在人心。若连自家子弟尚不能治一坊一县、统一营一队,何以号令天下?”

裴皇后深深吸了口气,雪气沁入肺腑,清冽凛然。她终于颔首,声音却更轻:“臣妾明白了。臣妾明日便召内官监,将承业书房的旧案换掉,换成紫檀嵌螺钿;承嗣的弓囊,让尚衣局重绣云雷纹;承祐承礼的腰刀,命尚方监以陨铁锻刃,刀脊刻‘忠勇’二字。”

赵怀安凝视她,忽而伸手,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得如同拂去雪粒:“皇后不必这般辛苦。”

“臣妾不辛苦。”她仰首,眸光澄澈,“臣妾只是——想做这宫里,第一个记得他们还是孩子的人。”

雪光映照下,她眼中似有星火跃动。赵怀安喉结滚动,终未再说什么,只牵起她的手,一同步入廊下阴影。远处更鼓再响,已近子正。慈庆宫内,烛火渐次熄灭,唯余几盏长明灯,在雪夜里静静燃烧,如守岁人未眠的眼。

翌日寅时,天尚未明,承天门内已亮起无数灯笼。羽林卫甲胄肃然,金吾卫执戟而立,皇城司吏员持籍册逐门核验——今日非寻常朝会,乃正旦大朝,四夷使节、藩镇特使、诸道观察使、三省六部九卿,皆着朝服,鱼贯而入。奉天殿前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级列阵,衣冠如云,玉佩相击,声若清泉漱石。

赵怀安登殿之前,于偏殿更衣。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展开,金线织就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下流转辉光。内侍欲为他系玉带,却被他抬手止住。他自取腰间那枚旧玉珏——霍县旧宅所出,温润无华,边角早已磨得圆滑。他将玉珏按在心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雷霆万钧。

“陛下,太后遣人送来这个。”内侍捧上一方锦匣,打开,里面是昨夜那张写坏的“福”字,纸角已被熨平,墨迹虽歪斜,却用金粉细细勾了一遍边。

赵怀安指尖抚过那拖出纸外的最后一笔,忽而一笑,命内侍将锦匣置于御案左侧:“就放这儿。”

殿门开启,钟鼓齐鸣。赵怀安缓步而出,冕旒垂珠,遮住眉目,唯余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百官伏拜,山呼万岁,声浪滚滚,震得殿顶金瓦嗡嗡作响。他立于丹陛之上,俯视群臣,目光掠过寿王赵怀宝绷直的肩背,掠过光王赵怀德偷偷挠痒的手指,掠过裴皇后端立如松的身影,掠过东贵妃垂眸时掩不住的忧虑,最终停在太子赵承业身上——那少年穿着崭新的中书令绯袍,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未抬眼看他。

赵怀安心头微涩,随即朗声道:“众卿平身。”

朝贺毕,颁诏。当“雍王承嗣兼领京兆尹”之语出口,满朝文武皆肃然。有人侧目望向楚王——赵承嗣跪接诏书,额头触地,脊背挺直如弓弦,未曾颤动分毫。赵怀安看着他乌黑发顶,想起昨夜他替六郎挪汤碗的手,想起他听见军议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想起他偷偷塞给安乐公主的那颗蜜饯……那光未熄,只是沉入眼底,化作了更深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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