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这日,迅捷骑最后一次配合第三营演练。
这一次,康彦直把五十骑全部换上了皮甲,马也披了遮胸,骑士手里的木杆虽然依旧没有锋刃,分量却已和马槊相差无几。
第三营也没有提前得到骑兵进...
李恪站在城西那片新垦的荒地上,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卷起细碎黄沙,扑在脸上微痒。他眯着眼,手指捏起一撮土,在指间碾开——干、松、泛白,底下隐约透出灰青色的湿痕。这土性他认得,是典型的泾阳北坡旱地,表层贫瘠,但若引水深耕,三年之后便能养出油润的黑壤。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短匕划开一道浅沟,指尖探进去,触到半寸之下微凉的潮气,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丝。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三骑并行而来。为首的是薛崇简,玄甲未卸,腰间横着一柄陌刀,刀鞘上还沾着昨夜巡营时蹭上的泥点;左侧是王晙,一身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却稳稳托着一册《齐民要术》;右侧那人最是安静,素衣布履,背负竹笈,发髻用一根桐木簪绾住,正是前日刚从终南山请来的老农周伯。
“殿下,水渠图已改第三遍。”王晙跳下马,将书册双手递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依您说的,舍了旧渠‘绕山取势’之法,改走直穿东岭的暗涵,虽多费工五百丈,但可避春汛冲溃,亦省十年清淤之劳。”
李恪没接书,只将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浮土:“周伯,您看这地,若种粟,几月下种?”
周伯缓步上前,蹲下,不碰土,只将手掌悬于离地三寸处,停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才缓缓翻掌,让风拂过掌心纹路。他嗓音沙哑如枯枝刮石:“风里有湿腥气,是渭水涨了。今岁春寒迟,二月廿三后三日,必有一场暖雨,雨后第七日,土醒,气浮,可播。早一日,烂种;晚两日,苗弱。粟要深埋三指,覆土须匀,忌厚忌薄——厚则闷,薄则曝。”
李恪点头,目光扫过三人:“那就定在三月初三。明日开始,招流民三百人,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糙米粥、半块盐渍菜,另加五文钱。薛将军,你调二十名府兵,持械督工,不是防人,是防有人趁乱哄抢粮仓。王主簿,你去县衙调户籍册,凡家中有丁者,不论老幼,皆记名入册,日后授田、分牛、领种,凭此为据。周伯,您不必动手,只坐在这垄头,教他们怎么辨墒、怎么踩垄、怎么听籽落土声——听见‘噗’一声闷响,便是埋实了;若‘啪’地脆响,就是太浅。”
薛崇简抱拳,铠甲铿然:“诺!只是……殿下,昨日右骁卫中郎将李钦前来巡视,问起这三百人是否录于军籍,又问渠成之后,所灌田亩,归谁所有。”
李恪转身,望向远处尚未拆尽的隋代旧仓残垣,那里如今堆着新伐的榆木与青石:“他问,你便答:人是我招的,粮是我放的,渠是我修的,田是我开的。至于归谁?——归活下来的人。”
王晙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册边缘:“可按律,无主荒地,本属官田。若私垦……”
“官田?”李恪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去年关中大旱,饿殍填沟,官仓开过几回?开仓的文书在哪里?押运的差官在哪?分粮的里正又在哪?王主簿,你手里的《齐民要术》,写的是怎么让庄稼活,不是怎么让人死。若这地非要有个名分,那就叫‘活命田’——活一人,记一亩;活一家,记十亩;活一村,记百亩。等秋收之后,我亲拟契书,盖印画押,送长安户部。他们若不认,我便把这三百张契书,一张张贴在朱雀门外的砖墙上。”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他半幅袍角。他解下腰间佩玉,递给周伯:“周伯,您拿着。若有人拦着不让垦,您就把这玉挂在犁铧上。犁过去的地方,就是界碑。”
周伯双手接过,那玉温润剔透,内里沁着一道血丝般的红痕,他没说话,只将玉贴在额前,停了三息,才收入怀中。
次日寅时末,天光未明,三百流民已聚在荒地东口。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妇孺与佝偻老者,青壮极少,偶有几个面色蜡黄的汉子,也拄着木杖,腿脚不便。他们沉默站着,像一排被风蚀了多年的土俑,连咳嗽都压抑着,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恪亲自执 shovel,挖开第一锹土。铁刃切入冻土,发出沉闷的“咔”声。他没说话,只将锹头朝天举了举,然后重重插进第二锹。身后,薛崇简一声令下,二十名府兵列队散开,手持长矛立于人群外围,矛尖朝外,不逼人,却如一道无声的墙。
王晙捧着竹简与炭笔,逐个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一个老婆婆颤巍巍递来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求换一个名字记入册中——她孙子病死了,名字空着,怕魂没地方落。王晙凝视她皲裂的手背,默然取下自己腰间一枚铜铃,系在她腕上:“婆婆,铃响三次,即为入册。您摇它,我便记。”
周伯坐在田埂上,面前摆着三只陶碗:一碗清水,一碗湿泥,一碗干土。他抓起湿泥揉成团,再摔在地上:“听——噗。再揉,再摔——噗。这就是土醒了的声音。”他又捏起干土,搓成粉,扬向空中:“风一吹就散,是死土。你们的手,要记住这‘噗’声,也要记住这散势。”
垦荒第三日,来了三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差役,腰佩铜牌,手持公文,说是奉京兆尹之命,查“非法占垦、私设营田”。为首者姓张,面皮泛黄,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瞥见李恪一身素麻常服,只当是哪个世家旁支的闲散子弟,言语倨傲:“这位郎君,速令民夫停工,随我回衙门录供。这地,是官田,有籍可查。”
李恪正在教几个少年如何辨认草籽与粟种,闻言头也不抬:“张吏,你可知去年泾阳死了多少人?”
张吏嗤笑:“死人?哪年不死人?”
“去年春,泾阳报饥户七千三百二十一户,实存六百零三户。”李恪终于直起身,目光如刃,“你去县衙查查户册最后一栏——‘绝户’二字,写了多少遍?”
张吏一滞,旋即冷笑:“户册是户曹的事,与我何干?我只奉命办事!”
李恪解下腰间水囊,倾出半囊清水,浇在张吏脚前的干土上。水渗下去,土面迅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你看这土,渴成这样,还谈什么籍册?人饿极了,会吃观音土;地渴极了,也会吃人骨。你若真要查籍,不如先查查,这地底下,埋了多少具没名字的尸。”
张吏脸色发白,退了半步。他身后一名年轻差役忽道:“大人,那……那周伯胸前挂的玉……”
张吏这才注意到,周伯今日竟将那枚血丝玉悬于胸前,阳光下,玉中红痕如活物般微微浮动。他心头猛地一跳——他曾在京兆尹书房见过一幅前朝旧画,画中太宗皇帝赐予魏征的镇心玉,形制与此一模一样,唯一不同者,画上玉中红痕,乃匠人以朱砂描摹,而眼前这块,红是沁进去的,是血沁。
他喉结滚动,忽觉脖颈发凉,仿佛有刀锋贴着皮肤滑过。他不敢再看,匆匆拱手:“既……既有凭证,下官……下官告退。”转身时腿一软,差点栽进新翻的泥垄里。
消息传到长安,不过两日。京兆尹杜暹正在府中品茶,听罢差役禀报,手中茶盏顿住,茶汤晃出半圈涟漪。他放下盏,取出一方旧印,印底刻着“贞观敕赐”四字,轻轻按在案上一份空白公文上——那是他昨日亲手写的弹劾折子,参李恪“擅募流民、私垦官田、僭越用玉”。
墨迹未干,他盯着那方印,良久,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添了四字:“缓议待查。”
而就在同一时辰,渭水南岸一处破败船坞里,三个披着破蓑衣的人围坐在半截朽木旁。火堆上吊着一只豁口陶罐,里面煮着浑浊的鱼汤。中间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前年在朔方叛逃的戍卒赵九。他用匕首拨弄着火堆,低声道:“……玉是真的。我认得。当年在禁军库房当值,亲眼见太宗爷亲手把那玉塞进魏征棺材里。”
左侧那人闷头喝汤,咕哝:“殿下……真是魏相国的后人?”
“魏相国没后人。”赵九冷笑,“可这玉,是魏家祖传的‘谏骨玉’,只传直系嫡孙。魏相国死后,其孙魏叔玉尚主,后因牵涉太子承乾谋逆案,贬死岭南。这玉,该随他埋在雷州坟里……除非——”他顿了顿,火光映亮眼中一点幽光,“除非当年有人替他收尸,把玉带了回来。”
右侧那人一直没开口,此时才缓缓抬起脸。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膝上——是去年在安西战废的校尉陈砚。他盯着火堆,声音平静如古井:“我曾在龟兹见过一块碑,碑文残缺,只余‘恪’字与‘贞观廿三年’。当时不解,如今想来……殿下之名,恰是太宗亲赐。而贞观廿三年,正是魏叔玉卒年。”
三人沉默。罐中鱼汤咕嘟作响,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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