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怔住:“可严尚书……”
“他若不肯,”陈圭抬眼,目光沉静,“你就告诉他,我陈圭这辈子,只欠过赵怀安一个人情。如今,把这人情,转送给他。”
——
当日下午,工部衙署西角门忽来一辆青帷小车。车帘掀开,下来的是袁州刺史赵思诚的幕僚,腋下夹着一只油布包。他径直闯入矿冶司衙署,将油布包往案上一放,解开绳扣——里面是三枚烧得半熔的铜钱,一枚缺角,一枚穿孔,一枚铸文模糊,却都带着浓烈硫磺气。
“赵使君命在下亲送此物。”幕僚声音沙哑,“这是萍乡私矿熔炉里捞出的钱,铜质劣,火候差,却比官炉多添了三道工序:先淘沙,再拌石灰,最后混入煤渣焙烧。赵使君说,官炉不敢这么炼,怕毁炉膛;私炉敢,因他们不计炉寿,只图当月利。”
矿冶司郎中拿起一枚铜钱,凑近鼻端,硫味刺鼻。他脸色变了:“这……这是仿铸开元通宝?”
“不。”幕僚摇头,“是仿铸‘淮西军票’。”
厅内霎时死寂。
淮西军票,是李希烈残部在袁州流窜时,为筹军饷所铸伪币,形制粗陋,流通不过三月便被朝廷禁绝。如今竟在私矿熔炉重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私矿背后,不止有豪强商贾,更有溃兵流寇!意味着那些械斗死伤者,根本不是为争矿脉,而是为护持这地下钱炉!
陈圭闻讯赶来,盯着那三枚铜钱,久久不语。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片碎瓷,用瓷片边缘刮下铜钱表面一层薄灰,凑到灯下细看——灰中竟夹着极细的炭屑与铁粉。
“不是熔炉残留。”他嗓音发紧,“是矿渣混入的。”
他猛地抬头:“立刻查!查袁州历年矿税奏报,查萍乡境内所有官矿、私矿的煤渣堆场!我要知道,哪些矿渣里,混了铁粉,哪些混了铜屑,哪些混了……硝石!”
最后一字出口,满堂皆惊。
硝石?私矿炼硝?那已不是谋财,是谋反!
——
入夜,工部衙署灯火通明。陈圭未归家,只命人取来半坛冷酒、一碟酱菜,坐在矿冶司公案后,逐页翻检袁州旧档。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孤峭。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瓦檐上,如无数细小鼓点。
子时将尽,门被轻轻推开。严珣一身常服,未着朝冠,只戴一顶素纱幞头,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陈圭没抬头,只将手中一卷账册翻过一页:“严尚书也睡不着?”
严珣将食盒放在案角,掀开盖子——一碗热腾腾的荠菜豆腐羹,两枚蒸得软糯的糯米团子,还有一小碟腌笃鲜。“你胃寒,莫喝冷酒。”他声音平静,仿佛两人昨日还在奉天殿同列朝班,而非今日殿上那番锋锐交锋。
陈圭终于抬眼,烛光映着他眼底血丝:“你不恨我?”
“恨?”严珣取过一只空碗,盛满羹汤,推至陈圭手边,“我恨的是吕梁洪淤塞的泥沙,不是挖泥沙的人。恨的是袁州私矿里的硝石,不是开矿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散落的袁州旧档:“你今日在殿上,说官煤供应不足,是私矿泛滥之因。这话对,也不全对。”
陈圭捧起碗,热气氤氲了视线。
“真正不足的,不是煤。”严珣声音低沉下去,“是信。”
“百姓信不过官矿能按时供煤,所以宁信私矿;州县信不过工部能守住矿规,所以瞒报纵容;连三司也信不过户部能拨足矿税,所以截留挪用……这信字一失,比煤塌了矿井,更难填。”
陈圭喝了一口羹,荠菜微苦,豆腐滑嫩,暖意顺着喉咙缓缓下沉。
严珣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户部存档的袁州矿税明细,自乾元元年正月起,至去岁腊月止。我让人核过三次,其中,萍乡县上报的‘官矿炭税’,每年少征三成七分。这笔钱,账面上进了江西转运司,可实际入库,不足六成。”
他将纸页推至陈圭面前:“转运司账册,明日午时前,我会送到你案头。至于剩下的四成……”他笑了笑,笑意极淡,“赵使君既敢送铜钱,想必也敢送账簿。你且等着。”
陈圭手指抚过账页上朱砂批注,那红痕如凝固的血。
“你为何帮我?”
严珣已走到门口,闻言驻足,侧影融在门外雨雾里:“因为赵怀安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完好的工部尚书,而是一个能扛住北伐重担的工部。”
他推门而出,雨声骤然清晰。陈圭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廊柱阴影中,低头啜饮最后一口羹汤。碗底沉淀着细碎荠菜根,微苦回甘。
此时,值房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谢方浑身湿透地奔来,发梢滴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扑到案前,双手撑着桌沿,气息不稳:“部堂!袁州急报!锦衣社在萍乡陈家冲私矿地窖,起获火药三百斤、弩箭两千支、铁甲五十副!押运途中,遇伏,两名锦衣校尉重伤,伏击者……”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身着淮西军旧式皮甲。”
陈圭缓缓放下空碗,碗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没说话,只伸手,将案头那盏油灯的灯芯,向上捻高了半分。
灯焰倏地腾起,炽亮,将他脸上沟壑照得深刻如刀刻。
窗外,春雷初动,隐隐滚过金陵上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