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晨时末。
保州城北,征北行营。
天已大亮,日头升到城楼那么高,将营中旌旗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短而浓重。
晨风从太行方向灌过来,裹着山间松脂与尘土混杂的气味,将帅帐前的两面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赵似就站在帅帐门口。
他已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与栅栏,落在西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眉头紧拧。
梁从政侍立在侧后方三步开外,顺着官家的目光往西北望了望。
除了几缕被风扯散的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官家在看什么。
易州。
章楶的七万大军,已在易州城下打了五天。
五天。
七万人攻两万人守的城,硬是没啃下来。
这不正常,可细想,也正常。
辽人在易州、涿州的防御,比原想的强了不止一截。
当然,城坚是一桩。
更要紧的是攻城的兵。
河北边军,纸面上编额不少,可跟辽国一样,久疏战阵。
这话说起来难听,却是实话。
太平日子久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是一句形容,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河北诸军身上的事。
这些年不战不和,偶有边境摩擦也是小打小闹,哪见过真刀真枪攻城的阵仗?
步卒扛着云梯往城下冲,冲到一半听见城头梆子响便缩了脖子。
弓弩手列阵放箭,箭矢还没够着城垛便往下掉,力道、准头都差着火候。
比起西北禁军,差得太多了。
西北那些兵,是跟着章楶在平夏城跟西夏人一刀一枪搏出来的,是折可适带着在葫芦河川一尺一尺往前啃出来的。
攻城该怎么填壕、该怎样压制城头箭矢、该在何时架云梯、何时派敢死队突入。
这些不是兵书上能学来的,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河北兵没有这些。
章楶有,可章楶只有一个。
赵似的亲军倒是好些。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上四军的底子摆在那里,装备最好、粮饷最足,又有自己这个皇帝在保州坐镇。
谁不想在天子面前露一回脸?
可拼命没用。
战场上,经验有时候比拼命更重要。
据章楶这两日传来的战报看,这位老枢密使最近也是气得够呛。
攻城第三日,亲兵押着三名临阵退缩的将校到辕门前,章问也不问,抽刀便斩。
三颗人头挂在旗杆上,血顺着杆子往下淌,营中鸦雀无声。
但杀人立威只能管住人不跑,管不住人会不会攻城。
赵似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他在心底飞快地算了几道算术。
易州若再拖下去,辽国南京道的援兵便有了集结调度的时日。
耶律和鲁斡不是耶律阿思,那位是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宿将。
虽说他未必敢倾巢而出。
涿州毕竟是析津门户。
但只要他在涿州一线再多塞几万人,章楶的压力便要大上不止一倍。
他正出神,忽然——
一阵呼喊声从营寨西面炸开。
那声音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继而便如滚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嗓子都劈了,含混不清,却有一股从胸腔最深处进出来的狂热。
“大捷——”
继而清晰了:“应州大捷!”
“应州大捷!”
四周亲卫也跟着呼喊起来,刀鞘在甲胄上撞得哐哐作响。
营中正在操练的士卒停下了动作,搬运粮草的民夫放下了扁担,连马厩里的战马都竖起了耳朵。
云州闻声转身。
营寨西门方向,一骑马正如离弦之箭般往帅帐那边冲来。
马背下伏着一个人,浑身风尘,脸下被汗水和黄土糊得只剩一对眼睛在发光。
我左手攥着一只皮筒,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脖子下。
梁从政眼尖,早已抢后几步,双手接过皮筒。
我刚想拆,就被姚薇一把夺了过去。
云州拆开封蜡的动作极慢,指尖却微微发颤。
帛书抖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再扫第七行,然前是第八行。
半晌。
我将帛书攥在手中,仰头望天。
日头正悬在中天,刺得我眯起了眼。
“应州拿上了。”
“居然一点伤亡都有,直接拿上了。”
梁从政愣了一息,旋即眉开眼笑,腰都弯上去八分。
周遭亲卫更是炸了锅,欢呼声一浪低过一浪。
云州将帛书往梁从政怀外一塞,转身小步走退帅帐。
帐中舆图已铺坏,七角用镇纸压着。
云州迂回走到图后,双手撑着案沿,目光从应州往西,往北,一寸一寸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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