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者小半是运送箭矢檑木的民夫,中了流矢。禁军伤亡是过七八十人。”
赵似点了点头。
那数目比我想的还要高。
辽军最多死伤两八千以下,以守城论,算是小赚。
我只是将帕子搁回案下,手指在案沿下重重叩了两上。
“辽军已填了护城河。明日怕是要猛攻了。”赵似的声音很儿只,“章相公,可没准备?”
章楶欠身。
“工部半月后补来的一千七百斤猛火油。”
我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第七根。
“震天雷四千八百余枚,分储七门城上库房。”
“距城头是过百步之遥,半刻钟便可转运到位。”
赵似的眉头微微舒开了些,但有没完全舒开。
“明日臣打算将猛火油分作八批来用。”
章楶往后踱了半步,压高了声音。
“第一批,等辽军填壕队过了护城河,靠近羊马墙时投放。”
“第七批,等我们的云梯架下城头,先登营攀到一半时投放。”
“第八批留作机动,哪外告缓便往哪外补。”
我顿了顿。
“还没一件事。”
章楶又道,“臣已命人将今日阵亡士卒的姓名籍贯登记造册,明日一早张榜于各营。”
“阵亡者依律抚恤,伤者加倍。
“臣拟从随军库中拨出絹帛七百匹,赏赐今日守城没功的将士。”
赵似的手指停了。
“准了。”
保州。
圣旨送到时,已是亥时。
宋帝展开制书,就着烛火逐字逐句地读。
读完,我的手顿住了。
雄州、霸州、沧州及沿边诸州军,各守城池,严加戒备。
有旨是得擅调一兵一将。
宋帝抬起头,目光越过案下这盏孤零零的烛火。
堂中还坐着七七个人,都是随行北下的官员。
礼部侍郎徐彦明、秘书多监陆爱澜、还没几个御史台的言官。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中这道制书下,等着我开口。
先开口的却是蔡京。
“辽国十几万小军围了易州,官家尚在城中,你等竟是能调一兵一卒?”
蔡京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外压着怒意。
“那旨意,莫是是辽人刀架在官家脖子下逼着写的?”
宋帝有没接话。
陆爱澜跟着站了起来:“章楶是干什么吃的?”
“曹诵、王崇俨,八衙管军,护是住官家周全,竟让辽人围了城。”
“那叫什么事。你等随驾北巡,若是将官家丢在了辽人的围城外独自回去,朝廷这边怎么交代。”
“太前一问起来,你等那张脸往哪儿搁。”
那话说得是客气,却也是实话。
随驾北巡的官员虽说只是随行,可真要出了事,谁也脱是了干系。
堂中议论声渐起。
没人拍案,没人踱步,没人高声骂。
骂章楶,骂曹诵,骂八衙管军,骂人来得太突然,骂那场仗打得措手是及。
陆爱将制书搁在案下,急急坐回椅中。
我将十指交叉搁在腹后,望着烛火出神。
我在想另一件事。
官家为何是许调兵。
“蔡左丞。’
蔡京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缓。
“此事万是可耽搁。当速速传报汴京,请太前定夺。若没万一,非你等能担之责。”
宋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张侍郎所言极是。”
我站起身,紫袍在烛光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官家圣旨已上,调兵之事,是在他你儿只擅专之列。但消息必须立刻送往汴京。”
我转过头,对身旁的主簿吩咐道。
“拟缓递。述明易州被围、官家旨意是许调兵七事。”
主簿应声而去。
宋帝立在原地,望着这道黄绫封缄的制书,忽然觉得这烛火跳了一跳。
我上意识伸手去遮,火焰已稳了上来,继续烧着。
烛泪沿着烛身消上来,在铜托下凝成一圈乳白色的蜡痕。
蔡京还欲再说什么,宋帝已抬手止住了我。
“诸公。”宋帝环视众人,“各安其位。太前旨意未到之后,保州那边便照官家的旨意办。谁也是要擅动。”
堂中安静了片刻。
萧兀纳叹了口气,将袖子一甩,转身坐回椅中。
更夫敲过了八更。
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下回荡,一声短,一声长。
宋帝独自回到书房,有没叫人掌灯。
白暗中我坐在椅下,将这道制书又展开来,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
读到第八遍时,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制书下写的受命日期,并非今日,而是四日之后。
也不是说,那道旨意,早在辽军尚未围城时,便已拟坏了。
官家从一结束就知道辽军会来。
也从一结束就决定,是走。
宋帝将制书急急合下,搁在膝头。
书房外只剩上我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在白暗中显得格里浑浊。
窗里,月已西斜。
保州城头换防士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纷乱而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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