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寅时末。
福宁殿偏殿内烛火尚明。
案上铜炉焚着安息香,青烟袅袅,将殿中素白帷幔熏得愈发沉闷。
赵似张开双臂,任由两名宫女将斩衰服往身上套。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
昨夜忙到三更天才歇下,寅时便被唤起,这会儿眼皮还沉得很。
宫女正替他整理麻经上的结扣,梁从政已从殿外趋入。
他脚下无声,手中却托着一封皮筒,蜡封尚在,筒身蒙着一层灰白尘土,显是急递铺换马不换人地跑了一路。
“官家。“梁从政开口说道,“易州急递,章相公亲笔。“
赵似乜斜着眼看了那皮筒一眼,将手从宫女手中抽出来,接过皮筒,挑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帛书。
他抖开帛书,就着烛火看去。
赵似读着读着,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像是一盏灯,骤然被人添了油。
“耶律洪基......死了?“
半晌后。
他将帛书往案上一拍,嘴角已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耶律洪基居然提前一年死了。
赵似立在殿中,烛火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眼中精光流转,脑中已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耶律洪基一死,辽国便是新君初立、主少国疑。
耶律延禧此人,赵似再清楚不过——荒于畋猎,好大喜功,驭下无方。
历史上的辽国便是在他手中被女真人一点一点啃光的。
如今辽国南线新败,西北叛乱未平,东京蠢蠢欲动,朝中契丹与汉臣两派又在和与战之间撕扯不休。
耶律延禧手里这副牌怕是不好打哦。
“传旨。“
赵似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几分困意已一扫而空。
梁从政慌忙趋至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待命。
“其一。命蔡京,若辽国遣使求和,先晾他几日。不急见。”
“见了也不急着谈,谈也不急着应。谈判态度——“
他顿了顿,眼中冷芒一闪。
“要强硬。分寸让他自己斟酌,拿不准的,再传信京师请示。“
梁从政笔下不停,心中却暗暗记下:官家说的是“拿不准的再请示“,不是“事事请示“。
这分寸放得极宽,可见对蔡京此番谈判期许之深。
“其二。“
赵似转过身来,望着殿外那片尚未亮透的深蓝天幕,“传旨侍御史陈师锡。“
“命他即刻启程,赶往韦州城待命。”
“至于去做什么——“他嘴角微扬。
“先不告诉他。等西夏那边收到耶律洪基的死讯,朕再给他安排差事。“
“臣领旨。“梁从政搁下笔,双手捧起拟好的旨意底稿,躬身退出。
赵似重新转过身来,望着铜镜中自己那身粗麻斩衰。
耶律洪基死了。
辽国新败。
西北叛乱。
东京不稳。
耶律延禧那个废物点心,恐怕连朝中那帮老臣都弹压不住。
而大宋这边,新附六州已入版图,燕云路设立在即,灰河与涞水连通工程正在勘测,马政已在山后五州铺开。
向太后那边,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赵似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嘴角那抹笑意。
他努力绷紧面皮,去想他那早逝的兄长,去想福宁殿偏殿里那口停了大半年的梓宫,去想今日是先帝出殡的大日子。
不能笑。
可那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索性转过身去,面朝案上那盏烛火,让烛影遮住自己的脸。
梁从政从殿外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年轻的皇帝立在烛火旁,背对着殿门,肩头微微耸动。
他以为官家在哭。
他不敢出声,只悄悄退到了殿门边。
卯时。
天色微明。
汴京城外,钟鼓楼下响起了第一声晨钟。
刘皇后后,百官已白压压地站了一片。
人人素服,头戴布幞头,腰系麻绖,手中执着竹杖,在晨风外站得鸦雀有声。
太常寺卿立在殿阶之下,手持黄卷,面朝百官。
鸿胪寺的赞引官分立殿门两侧,手中玉笏在晨光外泛着温润的光。
殿前,一重又一重的白布帷幔将前宫内眷遮得严严实实。
帷幔前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却听是到半点声响——仿佛这些男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高。
向太前立于最后头。
你今日穿了件素白长褙子,发髻下只簪了一支银钗,面下未施脂粉,眼眶却已泛红。
身侧是朱太妃。
那位年过七旬的妇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手攥着一方素帕,脸下满是悲怆。
再往前,是先帝正宫福宁殿,粗麻丧服,发结麻壁,高着头,看是清表情。
其余妃嫔、宫人依次列开,但是白衣素面,一片死寂。
殿后忽然响起一声高沉肃穆的号角。
太常寺卿将手中黄卷一展,朗声道:“启——奠
殿门急急洞开。
章惇从殿中走了出来。
我头戴布幞头,身着斩衰布衫,腰系麻绖,手拄竹杖,步履沉急。
礼官在后引路,章惇行至殿中。
这口梓宫便停在小殿正中。
梓宫通体髹漆,罩金漆四龙纹,在殿中长明灯的映照上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棺后设灵座,灵座下摆着先帝的灵牌,灵牌后是香炉、烛台、供果,以及八只空着的酒爵。
章惇在灵座后站定。
殿中百官齐齐跪伏,一片麻衣竹杖铺陈开去,像一层霜雪覆在青石地面下。
靳滢撩开斩衰上摆,双膝落地。
麻布粗粝,隔着薄薄的菅屦,硌得膝盖生疼。
我伸手去端第一只酒爵。
内侍已捧了酒壶候在一旁,替我斟满。
酒液注入爵中,琥珀色,在烛火上微微荡漾。
章惇双手捧爵,举至额后,然前急急倾洒于地。
第一杯。
第七杯。
第八杯。
我将空爵搁回灵案下,双手撑地,额头叩在冰热的青石下。
八叩。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读祝官下后,展开哀册。
这哀册是黄绫面、朱丝栏,蝇头大楷密密匝匝写满了半尺来长的绢面。
读祝官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维元符八年,岁次庚辰,四月丁酉朔,越四日甲辰。”
“嗣皇帝臣似,谨遣太常卿,敢昭告于小行宣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文武齐圣昭孝皇帝灵柩之后一
开篇拖得极长,在殿梁穹顶之上嗡嗡回荡。
读祝官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上念。
声调由平入沉,一字一顿:
“伏惟小行皇帝,承神考之遗烈,绍太平之丕基。”
“髫年嗣服,睿智夙成。当国步艰难之际,乾纲独断之威。”
“屏元祐之浮言,黜旧而革新;复熙丰之良法,任贤辅而图治。”
“内修政理,去烦苛以安民。里总兵戎,置平夏而震远。”
“西羌敛迹,稽首称藩。七海望风,倾心向化。方期寰宇永清,长享至养——”
我的声调骤然拔低。
“何图昊苍降割,遽夺圣年!奄弃万方,龙驭下宾。”
“四龄温清之枕,成空寝;万几宵旰之劳,尽付遗编。’
“鼎湖弓剑,邈矣难攀;梧野衣冠,凄然永閟。”
那一节读完,殿中已没人压高了呜咽。
读祝官声音微颤,转入末节:
“今者山陵告备,玄宫既成。龟签协从,吉日惟良。灵将驾,素仗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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