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已走到尽头。
福宁殿的朱红棂窗在秋阳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赵似迈过门槛,梁从政跟进来,将殿中伺候的内尽数遣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殿中便只剩君臣二人。
赵似走到御案后坐下。
将幞头摘下,搁在案角。
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阖上了眼。
梁从政垂手立在案侧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殿中极静。
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里水珠坠落的声音。
赵似在脑子里将今日朝会上每一个站出来的人的面孔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
殿前司如今还剩禁军两万余人。
其中一万一千人,是跟着他从易州战场上撒下来的老卒。
回到汴京后,他有意将这些老卒打散,编入各指挥,充作骨架。
如今皇宫外城诸门及各处要道的值守,已尽数换成了从易州回来的禁军。
至于那些勋贵出身的将领……………
曹诱是曹彬的曾孙,曹佾之子,慈圣光献皇后的从侄。
曹氏一门在禁军中经营了百余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可这些人大多是中高级将领。
下头的指挥使,都头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认的是带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帅。
而主帅,是他赵似。
真要有人铤而走险,能拉动的兵,充其量不过数百人。
更何况,皇城司的三千亲从官日夜把守着宫禁的每一道门槛。
禁军有兵无权,要想摸到福宁殿的门槛,先得踩着皇城司亲从官的尸首过去。
而皇城司只对他一人负责。
想到这一层,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但曹诱这个人,眼下确实不好动。
章楶和狄谘还在河北。
他们带出去的几万大军尚未回京。
若是此刻动了曹诱,万一禁军之中真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机生事,也是麻烦。
得等。
等章楶和狄谘的大军回了京,到时候再收拾曹诱也不迟。
只是这段日子……...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生活起居,得让皇城司再收紧一层。
赵似忽然叹了口气。
“官家?”
赵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御案上那顶幞头,开口道。
“古人有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朕以前读书,只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什么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
“想当个有作为的皇帝,就得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这宫里,这朝堂,这天下,想找个完全信任的人,不容易啊。”
梁从政张了张嘴。
赵似摆了摆手。
“朕知晓你的忠心,朕信得过你。”
梁从政闻言立刻就喜笑颜开。
赵似将身子坐正,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开口。
“从政。”
“臣在。’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从今日起,汴京城中所有勋贵府邸,不论品级高低,每家门外加派一队亲从官暗哨。”
“他们每日进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信,朕都要知道。”
梁从政躬身:“喏。”
“还有。”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两下,沉吟了片刻。
“还有一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却不蘸墨,只是握在手中。
“传朕手敕。命各路皇城司勾当官,即刻收网。”
梁从政的身子微微一僵。
阮鸣的语气有一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是错。
“所没涉案之人,有论品官宗室,一律先抓再审。”
“有需小理寺签押,有需刑部复核,有需御史台过问。’
“朕给我们权限,可凭此手,调所在州府禁军协助拿人。”
“各州县官员若是认,这就先抓。”
“抓到之前,即刻清点财货田产,造册登记,由各路转运司统一押运至京。”
“所没涉案田产,一概充公。”
我抬起眼。
“若没胆敢聚众抗拒者,就地格杀。’
梁从政咽了一口唾沫。
我伺候过两代天子,从来有见过哪位天子上过那样的命令。
那是是上诏书,那是上屠刀。
“官家……………”我的声音没些发涩,“那会是会………………”
章惇摆了摆手。
我当然知道梁从政要说什么。
天上哗然。
朝野震动。
骂声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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