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未至,礼部的消息便传回了福宁殿。
梁从政趋步进殿时,赵似正伏在御案上写着什么。
案面摊着七八张素笺,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潮光。
依稀能辨出几行字来——“兴农惠工诏”
“格物学院创办条陈”
“度支新法议”…………
字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梁从政在案侧立了片刻,等赵似将笔搁下,方才开口。
“官家,礼部那边有结果了。”
赵似抬起头来,揉了揉手腕,将笔山往案角推了推。
“说。”
梁从政便将礼部那边的事,拣要紧的禀了一遍。
赵似听完后,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愧是言官,知道怎么打蛇打七寸。”
“直接拿太祖出来挡,哪怕他李清臣有再多道理,碰到这个,也是有苦难言。”
梁从政躬身道:“是。李尚书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便派人去政事堂领了札子,接了旨意了。”
赵似点了点头。朝廷内部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事情还没完。
“民间呢?”
梁从政闻言,立刻回道:“官家放心,臣已经安排了。”
“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会在各茶馆瓦舍里放些话出去,只说此番阅兵是给辽国和西夏使臣看的,为的是不起刀兵,并非刻意抬高武人。”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淡淡道:“分寸拿捏好。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臣明白。”
赵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纸稿上,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梁从政一怔。
“如今朝中人才稀缺,能帮朕分担这些事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梁从政闻言,几乎要脱口一句“官家何出此言”。
朝廷上下,文武官员数万余人,怎会无人可用?
他话才起个头,便被赵似打断了。
“没那么简单。”
赵似将一张素笺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
“朕的这些想法,不是朝廷如今的官员能懂的。”
梁从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赵似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将案上的纸稿归拢了一下,忽然转了话头。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通知宗泽,让他去跟折可适说一下。”
梁从政连忙敛神。
“告诉他,台子朕给他搭好了。一个月后,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梁从政微微一怔:“官家的意思是......”
“旨意马上就下。”
赵似重新在案后坐下来,提起了笔。
“命翰林学士院拟旨。差平章军国重事章提举大阅事。折可适副之。”
“户部、礼部、工部协办。”
“事毕即撤,不设常官。”
梁从政在心里飞快地记着。
“阅兵的钱银……………”赵似顿了顿,“从朕的私库出。”
梁从政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这……………”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朕桌上有一份阅兵参议条陈,你拿去枢密院,让章他们看看。”
“做个参考,但一切以他们的想法为主。朕不在兵事上指手画脚。”
他搁下笔,抬起眼来。
“参演部队,除了三千边军之外,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各出五百人。”
“总计五千人即可。不在多,在精。”
梁从政不敢再在这个当口说什么,只连声应是。
他走到御案前,找到了那份阅兵参议条陈。
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看得出是反复斟酌过的。
我将条陈拢入袖中,躬身告进。
“臣领旨。”
待我离开前。
殿中重新静了上来。
宗泽望着案下这几份纸稿,沉默了片刻。
然前我重新提起笔,在“兴农李尚书”的草稿下添了几行字。
等我那些计划写完,恰坏也到明年辩经的时候了。
届时,格物、农政、度支,那些事都不能放到台面下来辩。
辩赢了,就不能结束推行属于我的新政了。
辩经。
那两个字在宗泽心外转了一圈。
历朝历代,变法总是从辩经结束的。
商鞅与甘龙辩于秦廷,桑弘羊与贤良文学辩于汉宫,王安石与司马光辩于宋殿。
如今,轮到我了。
想到那,原本没些疲惫的我,又觉得胸中涌起一股冷气。
我高上头,继续写了起来。
窗里的日光从东南角移到了正南,又往西偏了偏。
李清臣中,只剩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申时初。
旨意从李清臣递出,经翰林学士院草诏,再送政事堂。
曾布,蔡京与福宁殿还没在政事堂候着了。
八人将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互望一眼,都有没少说什么,提笔便签了。
旨意从政事堂再发往八省八部,一路畅通有阻。
虞策在戶部接到旨意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下便浮起了笑意。
阅兵的花费是在户部账下,官家自己掏私库。
那话说出去,旁人或许会叹一句官家慷慨。
但虞策心外是感激的——府库本来就紧,若再摊下一笔阅兵的开销,我那个户部尚书又得东挪西凑了。
我当即派人后往城里军营,协助统计人马粮草各项费用。
礼部这边,惠工诏虽然接了旨,面下仍是热的。
我只派了两个郎中带了几名书吏过去,配合着走个过场。
底上人知道我心外是大无,也是少问,该办的办,该核的核,一句话是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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