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凰得到宁兮还活着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去找了厉长生，随后更是直接将柳仲梧喊到了侯府之内。
连夜商议之后，当即决定出兵南域，接应厉宁！
秦凰了解厉宁，厉长生更了解。
他们都清楚厉宁和宁兮之间的感情，如果宁兮真的已经去世了，厉宁也许还会冷静一些。
但是如今宁兮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北寒，那难保厉宁不会知道。
一旦厉宁得到整个消息，厉长生相信厉宁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救宁兮出来，可是谈何容易，就算是出了陈国皇宫，......
船舱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爆的声响。窗外江风渐起，拍打船身如低沉鼓点，舱内众人却似被厉宁那番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顾恒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一层绸缎撕裂。他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信得心口发烫，信得脊背发凉。这哪里是计谋？分明是一盘早已落子千步的棋局，而他自己，不过是被厉宁亲手推上棋盘、又亲手调校角度的一枚卒子，进可封侯，退则粉身。
宁凝垂眸，睫毛微颤，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那双手曾执过金册玉牒，宣读过陈国律令，也曾捧过顾恒递来的青瓷盏，盛着半盏未饮尽的梅子茶。如今再抬眼，她望向顾恒，竟不知该是松一口气，还是更添一层沉甸甸的愧疚。她早知厉宁手段凌厉，却未料其思虑之深、布局之远，竟已将陈国国运、皇权更迭、商脉兴衰，尽数纳于一念之间。她忽然想起东山初见时，那个在刑场边缘嚼着草根、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少年。原来那草根之下，埋着的不是闲散，是蛰伏的惊雷。
“侯爷……”宁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既早知陈世必回，为何还要劫他？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囚于舟中三日？”
厉宁转身，指尖拂过摊开的地图上那条蜿蜒入北的河道，墨迹未干：“娘，囚他三日，不是为了困住他，是为了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的江山，如何在他眼皮底下，一寸寸崩塌。”厉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您可知陈世离宫前，南都城外三十里，已有流民三万围聚？因春旱，官仓放粮迟了七日，米价涨至十倍，饿殍枕藉于道。您可知东山战后，陈国东线三镇边军，半年未领军饷，将士卖甲鬻马，以充饥腹？您可知陈万川在东海设‘海税司’，强征商船厘金，连渔船亦需缴银三钱，渔民投海者，月逾百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镖、厉七、柳聒蝉，最后停在宁凝脸上：“这些事，陈世不是不知。他是皇帝，天下奏报，每日堆满案头。可他只看朱批，不看血书；只听内侍诵读，不听百姓哭嚎。所以本侯要他亲眼看看——看看他坐龙椅时，百姓如何在泥里刨食；看看他写诏书时，将士如何在雪中断戟；看看他赐宴群臣时，东海渔村如何浮尸蔽港。”
“这三日，他不是囚徒。”厉宁嘴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他是学生。而本侯，不过是替他请来的先生罢了。”
舱门忽被推开一线，梁鬼的身影逆着天光立在门口，面无表情，袍角沾着几点暗红水渍，不知是江雾凝成，还是别的什么。他身后，并未跟着陈世，只有一缕冷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跳。
“谈完了？”厉宁问。
梁鬼点头，一步跨入，反手掩上门扉，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他说，若你真放他回去，他愿割东海三郡予大周，换十年互市不征。”
舱内众人齐齐一怔。郑镖脱口而出：“他疯了？东海三郡，乃陈国盐铁命脉，赋税占国库四成！”
梁鬼冷笑：“他还说，若你不允，他便自刎于舟中，让你们背上弑君之名，永世不得入陈土半步。”
厉宁却笑了，笑得畅快：“好啊，那就让他死。”
“侯爷！”宁兮失声。
“娘莫急。”厉宁摆手，踱至窗边，推开木棂，任江风扑面，“他不会死。他比谁都惜命。他提这个条件，不是为谈判，是为试探——试探我是不是真敢杀他，试探我到底图什么。”他回头，目光如刃，“他以为我在图地，图利，图名。可他忘了，北寒缺的是时间，不是土地。大周缺的是休养，不是赋税。我要的，从来不是三郡，而是他回去之后，亲手把这三郡的盐官、铁监、税吏，一个一个，拖出来砍了脑袋，挂在南都城门上示众。”
“他若真砍了，说明他还有几分清醒；他若不砍，说明他彻底糊涂了——那便不必等他清理门户，我亲自送他一程。”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继而传来沉闷轰响，似巨木撞岸。舱外骤然喧哗，脚步杂沓，厉七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厉宁却抬手止住，侧耳细听片刻，唇角微扬：“来了。”
话音未落，舱门被急叩三下，雪衣卫统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侯爷！后方商船靠近，陈尘儿登舟，请见侯爷！”
舱内气氛陡然一紧。宁兮眼中瞬间亮起希冀之光，宁凝下意识看向顾恒，后者面色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厉宁却神色如常，只朝宁兮点了点头，又对厉七道：“请她进来。雪衣卫退至舱外十步，弓弩上弦，但不准露刃。”
门开。
陈尘儿一身素白劲装，腰悬短剑，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攀索跃渡而来。她未看旁人，目光如钉，直刺厉宁双目，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一柄出鞘即断的薄刃。
“逍遥侯。”她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我要随你走。”
厉宁挑眉：“为何？”
“因为我知道，你带不走陈世。”她一字一顿，“你带他出来，不是为救他，是为杀他——用最钝的刀，一刀一刀，削尽他三十年帝威。”
舱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宁兮嘴唇微动，却未出声。顾恒瞳孔骤缩，终于明白厉宁为何执意将陈世带回——那不是仁慈，是更残酷的凌迟。
陈尘儿目光扫过宁兮，微微颔首，又转向厉宁：“我守他十年，护他周全，可这十年，我护的不是君王，是一具傀儡。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想杀他，还配做我的君主吗？”她袖中滑出一物，赫然是半枚断裂的青铜虎符，“这是陈国北境‘玄甲营’副符。许仇将军亲授于我，命我持符赴南都，密查陈万川私调边军之事。如今符在，人亡——许将军三日前，已被陈万川毒杀于府中，尸首沉于汴河。”
她将虎符置于案上，金属撞击木案，发出清越一响：“玄甲营尚存三万精兵，未奉诏不敢擅动。可若有人持此符，假称奉陈世密旨，调兵南下‘清君侧’，许仇旧部，必从。”
厉宁终于动容，上前一步，拾起虎符，指尖摩挲那粗粝断口：“你早知许仇已死？”
“我知。”陈尘儿喉间滚动，“我知他死前，将此符交予我时，已吐黑血。我知他死，是因为他不肯为陈万川所用，更不愿见陈世昏聩至此。”她深深吸气，目光灼灼，“所以，我来求你一件事——带我走，不是为活命，是为送这半枚虎符，亲手交到许仇遗孤手中。他今年十四岁，在北境牧羊。只要他活着，玄甲营就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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