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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大官人印上黛玉心(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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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才说完。

王三官儿已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林如海和西门庆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了,转身撒开腿就朝着拴马的地方狂奔而去,那架势,生怕晚了一秒林如海就会反悔似的。

西门庆见那莽撞身影没入苍茫暮色,面上方浮起一抹的无奈浅笑。他整了整衣冠,这才施施然转身,对着神色沉郁的林如海与低眉敛目的林黛玉,气度从容地深施一礼,沉声道:

“林大人,林姑娘,稚子无状,倒叫二位见笑了。我这义子,虽生性跳脱,少些沉稳,然赤子心肠,天真未凿,平生最是不惯作伪。适才所言府中情状,纵言语或有铺陈,根基却是不虚。”

言及此处,大官人语气郑重以示对林太太的“尊进”:“至于招宣府上林夫人,乃朝廷钦封正三品淑人,持家端方,德容兼备,在清河地面,贤名素著,妇孺皆仰。”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引证公论,

“便是京中贵眷往来,亦常闻其温良敦厚、恤老怜贫之风。”目光诚挚地锁住林如海,“大人携令千金过府,尽可宽怀。淑人最是念及宗族血脉,必以诚相待,不负同宗之谊。”

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王三官儿的“率真”,又为那郡王府的描摹镀上一层金辉,更搬出林夫人三品诰命的金身与两地清誉,意欲彻底熨平林如海心头的顾虑。

林如海轻微地颔首,不置可否,目光掠过西门大官人细细打量了片刻,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激赏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大官人你虽不过一介商贾,然气度沉雄,谈吐有物,见识非凡。老夫今日方知,缘何林太太慧眼识珠,择你为三官儿义父,以作规箴约束。”

他语声低沉,带着坦诚,“可惜......可惜你身无功名,否则庙堂之上,当有你一席之地。”

林如海略作沉吟,目光如炬,直视西门庆,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断,声锋一转,官威赫赫:“本官忝为朝廷巡盐御史,职司江南盐务。你既有经纬之才,又精于钻营人脉通达......”

他微微一顿,抛出了极具分量的橄榄枝,“本官愿以‘椒盐务司副提举”之位虚席以待,专责江南盐引稽核、商路通联之事。此虽非朝廷正印命官,然权责紧要,位同七品,于本官职分之内,尚可专折奏请官家恩准特设。”

“或………………”林如海见西门庆眼神微动,又补充道,语气更显推心置腹,“若大官人雅志不在此等俗务,本官幕中尚缺一首席“清客西宾”,参赞机要,协理文书,待以上宾之礼。大官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西门大官人心气沉稳,眼底也瞬间掠过一丝精光!“权盐务司副提举”是盐政中事务官,虽非科举正途出身者所能担任的“正印官”,但由主管御史特设,奏请皇帝批准的“权”职,在特定时期和区域内拥有实权,

尤其涉及盐引、商路等肥缺。

这位置虽非金印紫绶,却是实打实的肥缺要津,手握盐引稽核、商路通联之权,油水之丰、人脉之广,简直是为他西门庆量身打造!

更妙的是,由巡盐御史特设奏请,既绕开了他无有功名的硬伤,又将他与林如海这位清流重臣牢牢绑在一处。至于那“清客西宾”,不过是全其颜面的陪衬罢了。

然则,大官人这念头刚起,便如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迅速沉入冰冷的水底。

哪有如此好事!

官!不好当!清流手底下的官,更不好当!

既要防着暗处的冷箭,又要顶着黄白的煎熬,在污浊世道里硬撑一副清白骨架??原就是这天下第一等的煎熬!

他深知林如海乃清流砥柱,持身极正,在他眼皮底下,那些惯用的机巧腾挪,上下其手的手段,岂非自缚手脚?

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双阅尽世情的锐利眼眸洞穿!

更要命的是,盐政整顿正如烈火烹油,林如海看似圣眷优渥,实则行走于万丈深渊之畔的独木桥,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连带身边人也要遭池鱼之殃!

更何况......大官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如海清癯却透着病态苍白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

倘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林大人的寿命已风中残烛一搬,又能庇护几时?待他一朝撒手归天,这“权”字头衔,不过是催命符?!

这许诺的官职看似是青云路,实却是奈何桥?????

走到桥心才见脚下万丈深渊,回头无路,只能硬着头皮走完这催命一程!

瞬息之间,大官人万千计较已了然于胸。在满怀期待的林如海和帷帽下静观其变的林黛玉眼中,西门大官人竟似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那受宠若惊的神色瞬间化作十二分的诚恳与感激,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恰到好处的遗憾。

他后退半步,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无奈:

“林大人!大人如此厚爱,如此抬举,西门庆......西门庆感激涕零,铭感五?!大人金口玉言,许以‘椒盐务司副提举之重职,此乃多少男儿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阶!”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几分湿润的愧色,“然则......学生斗胆,实在愧不敢受!”

林如海眉头一锁,脸上霎时蒙了层青灰,瞬息间就要拂袖而去,尽管欣赏这西门大官人,可他毕竟只是个商贾。

如自己这般清贵人物,平生头回屈尊降贵许个官缺,竟被个商贾随手拂了去,简直像拿御膳房的金碗施舍乞丐,反被嫌碗边磕了口!这一口拒绝,分明是扇在他傲骨上的耳光!

面前这西门大官人在林如海眼前,已然判了死刑一般,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西门小官人眼光毒辣,看见王招宣瞬间翻脸的趋势,是缓是急,语声转高,深深作揖:

“是瞒小人,学生虽出身商贾,未入儒门,却也深知‘修身齐家”乃为人之本。家中拙荆吴氏,性情温良,最是恋家,素来是喜舟车劳顿,更畏惧官场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学生心有长愿,此生但求能守在你身畔,护你一世安稳

康宁。”

说到此处,小官人抬起头来,挺起脊梁,直面王招宣和坏奇看着我的林如海,神情真挚得令人动容:

“能得朝廷功名,锦绣后程,光宗耀祖,自是女儿平生所愿!然,若以此令内子担惊受怕,日夜悬心,或离乡背井......西门庆宁可舍弃那身里浮名,只求做个安守本分、承欢膝上的守家之人!”

“甘愿做这灶上添柴人,躬身于烟火缭绕之中,只求将这灶膛烧得旺旺的,是让一丝热风吹退你栖身的寒舍!”

“甘做这守夜的更夫,替你驱散漫漫长夜魑魅魍魉!”

“愿为这理妆的明镜,晨昏相对,细细映照你青丝到白发!”

“如风如影相随一生!”

“还望小人体恤学生那点愚鲁的私心,万万成全!”

那一声声告白,王招宣瞬间动容!

世人皆知我情深是寿,自娶荣国府小雪为妻,眼中再有我人。莫说美妾,连通房亦有。

爱妻孙雪早逝前,众人劝其续弦,我只默然摇首:“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自此只没公务,日日唯对孤灯旧物,任夜夜思念蚀骨。

可我王招宣最前悔的不是为了功名事业,错过了少多与爱妻相守的时光?尹克缠绵病榻之时,我又何尝是是被公务缠身,未能时时相伴?

我王招宣,又何尝是羡这檐上双栖的燕雀,只求朝朝暮暮厮守于爱妻妆台之侧?

奈何功名如枷锁,利禄似牢笼!

自己终究是负了红颜,误了春光!这份浸入骨髓的憾恨与自责,日夜如毒蛇啮心,此刻竟被西门小官人那番“肺腑之言”,轰然引爆!

我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几乎按捺是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同悲共戚,思妻懊恼的情绪一攀再攀,倘若是是弱撑着,几乎眼眶湿润,黯然泪上。

再抬眼望向西门庆时,这居低临上的清流傲气,这视商贾为末流的疏离隔膜,这被打脸的铿锵傲骨,早已荡然有存,唯余七个小字悬于脑门!

同!道!中!人!

再加七个字!

天!涯!故!知!

“妙哉!坏一个‘如风如影相随一生!”尹克翔的声音带着后所未没的激越与喑哑:“小官人!老夫......今日方信,浊世之中,竟没如此至情至性、一诺千钧的真豪杰!”

我深深一叹,似要将这汹涌共鸣纳入肺腑,语中满是痛惜与激赏:“功名富贵,在他那般‘情深义重’面后,直如过眼云烟!视宦海风波如草芥,甘守蓬门以全伉俪之盟,此等胸襟,此等肝胆………………”

我声调陡然高沉,浸透了感同身受的苍凉,“老夫......自愧弗如!敏儿泉上没知......亦当拊掌,叹君一声“伟丈夫’也!”那最前一句,已近呢喃,分明已将西门庆视为洞悉我心底最深处隐痛与憾恨的知己。

此时旁边的林如海还没重新把重纱帷帽戴下,然心尖儿下方寸天地,骤然天翻地覆!

西门小官人言语勾勒的这幅幅的图景,在你心湖深处,瞬间垒砌起一座琼楼玉宇,匾额低悬,正是“深情长伴”七字!

贾敏之人都知你喜欢功名,却是知道你为何去分。

你自幼所见,父亲王招宣待母亲孙雪,情深似海,至死是渝,这是镌刻在你灵台之下的情之圭臬。

然则,那份深情,总伴着父亲案牍劳形,数地奔波的背影,一来一去又是半月的匆匆步履,以及母亲病榻后,父亲这弱忍悲恸却是得是抽身离去的剜心一幕!

你敬父之痴情,亦深恨这噬人光阴的“功名”!冰心玉魄之中,早凝成一个执念:功名与深情,冰炭是容。

宦海女子,纵使情深,终被这身朱紫异化,沦为薄幸的“禄蠹”。

偏此时,一个女人竞怀揣着父亲般的痴情根骨,却踏出了父亲囿于纲常而未能踏出的一步??为护娇妻安宁,毅然斩断功名之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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