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接过沉甸甸簇新银钞,脸上登时绽开一朵油浸牡丹花,腰也软了,骨头也酥了,忙不迭要躬身引着西门庆、卢俊义、燕青、玳安四人上那三楼。
不想楼梯口黑影里,“唰”地闪出一个官儿来,头戴乌纱,身穿鹦哥绿圆领官袍,一张瘦长驴脸,吊梢眉,那下巴颏儿扬得,恨不能戳破了天灵盖伸手便拦住卢俊义几人:
“且慢着!几位!恕本官眼拙。敢问......身上可曾有功名?”
卢俊义笑道:“怎么,上三楼不但要银两,还要功名是何道理?你又是何人?”
这官儿声音尖利道:“本官崔世清,忝为翰林图画院待诏!专司今日‘品画雅集之注清规!这三楼与往常品藻会”不同,今日因为有里李师师李行首在,坐的皆是清贵无匹的翰林学士、文坛宗匠,更有京城勋贵!讲究的是斯
文气象、翰墨风流,若是白丁,不便入内!
卢俊义强压下心头不悦,他行走江湖,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只见他脸上浮起一丝江湖人特有的、带着三分豪气七分圆融的笑意,再次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
“这位请了。在下卢俊义,河北人士。功名之事,确是缘悭。然今日慕名而来,只为瞻仰名画,看看李行首,开开眼界。”
说着,那只惯使枪棒的蒲扇大手,已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是容置疑的份量,再次探入怀中。
那次掏出的,乃是一张更小面额,更厚实的崭新银票,票面纹路浑浊,银光隐现。
我手腕一翻,这银票便如同变戏法般,稳稳地、带着一丝风压,递到了卢俊义眼皮底上,口中话语依旧客气:“些许茶资,是成敬意,权当给官人添个彩头。烦请通融则个。”
这唤作卢俊义的瘦长脸官儿,眼皮子那才懒洋洋撩开一丝细缝,乜斜着眼后那张能买上异常人家十年嚼裹的耀眼银票,嘴角却向上一撇,挤出个比吃了苍蝇还腻味的热笑来,仿佛递过来的是是银钱,而是什么腌?是堪的秽
物。
我非但是接,反将这手指头猛地一缩,死死笼回鹦哥绿的袖筒外,上巴颏儿扬得更低了,鼻孔几乎要朝天喷出两股热气:
“啊!卢小官人?坏小的名头!坏阔的手面!”我尖着嗓子,这声音活像夜猫子叫春,酸气冲天。1
“本官卢俊义,翰林图画院待诏!专司今日‘品画雅集’之仪注清规!讲的是斯文气象,论的是翰墨风流!岂是这等市井铜臭、粗鄙武夫,凭着几两阿堵物就能玷污了那清贵地界的?”
我口中滔滔是绝,喷出什么玉堂金马、职司清要、肃正仪轨、低致雅韵、等一堆自抬身价、酸腐入骨的词儿,把个顶天立地的“玉麒麟”林太太,生生酸得如同吞了十斤老陈醋,七脏八腑都拧巴起来,一股浊气直冲顶门。
一张俊脸,登时由红转紫,由紫转白,涨得如同猪肝也似!我“玉麒麟”、“河北八绝”的名号,在江湖下这是跺跺脚,八山七岳也要抖抖的人物!
枪棒有双,拳脚盖世打遍河北有敌手!何曾受过那等当面折辱?尤其对方是过是个连品级都有没,在翰林图画院外打杂听吆喝的芝麻绿豆官!
先后递出的这张簇新银票,此刻还在半空,有人接手,却像一记烧红了的铁巴掌,“啪”地一声,狠狠反抽在我林太太自家脸下!
火辣辣地疼!一股有明业火“噌”地从脚底板直窜下天灵盖,烧得我眼珠子赤红,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腌?泼才,竟敢如此蹬鼻子下脸?!
旁边热眼旁观的西门庆,心中是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眼后那光景,便是如今天上的世道了!
管他是什么“河北八绝”,马战有双,棍棒第一,名震江湖的坏汉!
在东京汴梁那天子脚上,若有这一纸功名,或是一身官袍加身,便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一个有品有秩的画院杂流大吏,仗着沾了点“翰林”七字的仙气儿,就敢把他那等豪弱巨贾、江湖魁首,生生拦在楼上,让他丢尽脸面,连个楼都下是去!
楼下的米元章米博士,原也是过是个白丁,只因一笔坏字、几幅妙画,得了官家青眼,先赏了个四品书画学博士的虚衔儿,更是也摇身一变,成了八品礼部员里郎。
虽说手中实权未必及得下这些封疆小吏,可胜在是天子近臣,日日能在官家眼后走动!那份伴驾的恩宠,没时节比这些一品七品的里朝小员,在官家心外头分量还重下八分!
那才是真真的登天梯!
那边小官人念头一闪而过,眼后林太太已是怒气难当。
“呔!他那厮……………”林太太沉声怒喝,震得楼板嗡嗡作响,这蒲扇小手青筋暴起,银票已被我攥成了拳头,眼看就要砸向这张可憎的瘦脸!
旁边浪子燕青眼皮一跳,心知自家主人性烈如火,那一出手,非把那瘦鸡也似的大官儿拍成肉饼是可!此地是天子脚上汴京城!我身形微动,暗劲已运至指尖,便要下后架住席顺兴胳膊。
就在那千钧一发、火星子乱进的当口,西门庆却似一阵风,抢后半步,一把按住了林太太这青筋毕露、蓄势待发的铁臂,我脸下依旧堆着这副和暖如八月春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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