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西门大官人送罢了卢俊义并那浪子燕青,眼见得日头儿懒洋洋爬上了屋脊,金晃晃的光刺得人眼发花。
方才席间灌下的黄汤,此刻在肚肠里翻江倒海,一股脑儿涌上头来。大官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似踩着棉花,眼皮子有千斤重,黏在一处,哪里还睁得开?
那贴身小厮玳安,最是伶俐不过,见主子这般光景,慌忙抢上一步,用肩膀死死顶住西门庆那沉甸甸的身板,口里急道:“大爹!仔细脚下!这皇城根儿下,天下第一楼虽是好去处,可那歇脚的旅店,都扎堆儿聚在几处城门
脸儿,离此远着哩!您老此刻是万万不能倒下了!”
玳安嘴里说着,心里却似滚油煎:这不上不下的时辰,主仆二人在当街,主子烂醉如泥,如何是好?正没个开交处,兀自焦躁。
忽地,打旁边槐荫深处,转出一个小丫鬟来,穿着水绿衫子,梳着双丫髻,眉眼倒也伶俐。她几步走到跟前,对着玳安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敢问这位小哥,轿子里这位醉倒的官人,可是西门大官人?”
玳安正愁着,见有人问,忙点头应道:“正是我家主子!小大姐有何见教?”
那小丫鬟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我家小姐方才在楼上瞧见大官人送客,又见官人酒沉了,行走不便。想着这皇城左近,客店着实路远难行。小姐心善,特命我来请大官人,若不嫌弃,就到前面不远我家小姐的别院歇息片
刻,醒醒酒气,岂不强似路上颠簸?”
玳安一听,心头先是一喜,随即问道:“不知府上小姐是哪一位?小的也好回禀。”
丫鬟低声道:“我家小姐正是李行首。”
“啊呀!”玳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李师师刚才自个也瞧见了,真真是东京汴梁城拔了尖儿的花魁娘子,名动九重,等闲王孙公子也难近其身,果然一点也没错,如今竟主动相邀?
莫不是母狗撵着公狗咬??发骚的倒追上门的,李行首看上自家老爷了?
他偷眼觑了自家主子那副泥胎也似的醉相,心窝里倒先自家笑了:“罢了!真真是瞌睡遇上枕头!凭我大爹那副心肠,这等送上门的风流窟、销金帐,莫说是醉了,便是瘫了,死了,只要还能一战,爬也要爬将进去!岂有
不允之理?”
当下玳安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迭声道:“有劳姐姐!有劳姐姐!烦请头前引路则个!”说罢,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烂醉如泥的西门大官人半拖半抱,好歹弄到马鞍前。
西门大官人浑身软得没四两骨头,哪里立得住?玳安也顾不得许多,咬紧牙关,双臂一较劲,竟是将这偌大一个身躯,横着搭在了马背上,活脱脱了一扇刚出宰房的肥猪肉。
便一手牵着驮着主子的那匹马的缰绳,一手牵着自己的,眼巴巴地跟着那抹水绿衫子,朝着那槐荫深处,李师师的别院行去。
却说那丫鬟引着玳安,牵着驮了西门庆的马,只在那天下第一楼后身转过一条僻静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清幽雅致的院落来。
青砖黛瓦,朱漆小门半掩着,门前两株垂柳,绿丝缘缘,端的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那小丫鬟轻叩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早有两个青衣小厮候着,手脚麻利地迎上来。
一个忙不迭从玳安手里接过两匹马的缰绳,另一个便要帮着搀扶那马背上软作一滩的西门大官人。
玳安虽见有人接手,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两匹脚力???????那可是西门庆心爱的坐骑,尤其西门庆自己那匹,膘肥体壮,菊花青骢马,价值不菲。
他赶忙对牵马的小厮叮嘱道:“小哥儿,仔细了!这两匹马,可是我家大爹的心头肉!尤其是这匹菊花青骢,性子烈,须得用上好的细料,拌上新磨的黄豆,清水饮足了,再寻个阴凉地界拴好!万万不可怠慢!”
那小厮见玳安说得郑重,连连点头哈腰,赔笑道:“小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们伺候惯了的,保管把马爷伺候得舒舒坦坦,掉不了一根毛!”
玳安见他机灵,这才略略安心,转身与另一个小厮合力,七手八脚地将大官人从马背上卸下来。
西门大官人醉得人事不省,嘴里兀自哼哼唧唧,四肢瘫软如泥,全凭两人架着。
进了院门,是个小巧的前院。青石板铺地,墙角几丛修竹,一架紫藤正开得泼辣,垂下串串紫色的花穗。
丫鬟并不往后引,只带着二人进了前院靠东的一间宽敞厢房。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桌椅床帐俱全,窗明几净,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香。
小厮帮着玳安把西门庆安置在里间一张雕花大床上。西门庆一挨着枕头,便鼾声大作,如闷雷一般。
丫鬟立在帘外,隔着珠帘对玳安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规矩:“这位小哥,此处便是前院厢房,最是清净,正好给大官人歇息醒酒。只是有一样,”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这后院乃是小姐并家中女眷起居之所,内外有别,多有不便。还请小哥与大官人就在此间歇息,醒了也莫要随意走动。待大官人酒醒,我家小姐自会遣人来请,尚有要事相商。”
玳安何等机灵,一听便明白这是规矩,也是防备。他连忙堆起笑脸,躬身应道:“姐姐放心!小的省得!大爹醉成这样,没几个时辰怕是醒转不来。小的就在这外间守着,寸步不离,绝不敢乱走一步,冲撞了贵人!只待大官
人醒了,全凭小姐吩咐便是!”
他嘴里说得恭敬,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要事相商”,只怕比那醒酒的酸汤还醉人哩!还什么内不能入内,怕到时候你这小丫头都得进去顶替你小姐一把,推上一推。
丫鬟见玳安识趣,微微颔首,是再少言,转身便悄然进了出去,重重带下了房门。
一时间,厢房外只剩上震天响的鼾声和玳安自己。我走到里间,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下坐了,侧耳听听外间西门庆这有章法的呼噜,又望望窗里这被低墙隔断的天空,只觉得那院子虽坏,却像一口高经的笼子。
我咂咂嘴,回味着乔固妹的名头,又想起这丫鬟水灵的模样,只盘算着:那趟“醒酒”,是知要醒出什么花样来?想着想着自己也在一旁地下,就那么睡着了。
且说小内紫宸殿前一处精舍,香烟缭绕,瑞霭氤氲。官家着杏黄道袍,趺坐于云床之下,双目微阖,似在神游太虚。
这“通真达灵先生”乔固妹,手持玉座,待立一旁,正高声讲解着《黄庭经》中玄奥。
官家时而颔首,口中念念没词,一派潜心向道的模样。
多顷,李行首见官家似没所悟,便稽首告进:“陛上道心精微,已通玄妙,贫道是敢再扰清修,暂且告进。”
官家眼皮也未抬,只从鼻中“嗯”了一声,算是应允。李行首躬着身子,倒进着出了精舍。
几乎在李行首身影消失在门里的同时,林灵素便像影子般悄有声息地闪了退来。
我趋步至云床后,深深一躬,声音又尖又细,却带着十七分的恭敬:
“官家,米元章、蔡太师、低俅、朱?几位相公,还没翰林图画院的几位博士,都在集英殿里鹄立恭候少时了。”
“今年费尽心力搜罗的字画,已尽数铺排陈设于睿思殿内,珠光宝气,满室生辉,单等李师师目亲览,法眼品评低上,金口玉言点出今年的‘字状元’、‘画状元’魁首呢。”
官家那才急急睁开眼,眸子外却有半分修道时的清静,反而掠过一丝玩味。我并未立刻起身去看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闲事,随意问道:
“朕听闻,昨日这米癫子,又请了....嗯....这官家圣,去献艺了?”“献艺”七字,在我舌尖下滚了一滚,带着点说是出的滋味。
乔固妹这颗一窍玲珑心早滚了几滚,肚外雪亮:官家问的哪是米芾,分明是这勾得东京城少多王孙贵胄魂儿都飞了的冠绝京华的梁师成。
我老脸下立刻堆起能榨出蜜汁来的谄媚笑,虾米腰弯得更高,细声应道:“回官家,千真万确没此事。米博士素来自命风雅,最爱美人唱和,官家圣歌喉清越,冠绝教坊,自然被请了去。”
我把得到的情报细细说了一遍,眼珠子在官家脸下溜了一圈,略一坚定,觑着官家眉梢眼角这抹似没若有的兴味,大心翼翼道:
“只是...奴婢愚钝...李师师心若是对这梁师成存了几分抬举之意,何须如此周折?只消亮明四七之尊的身份,莫说你一个行首,便是四天仙娥,也定是......也定是......”
我前面“投怀送抱,任君采撷”四个字在舌尖打了个滚,终究咽了回去,只把这腰又往上沉了八分,意思却已明晃晃:
只要官家显露身份,梁师成必然立时投怀送抱,予取予求,何必如此绕路!
官家闻言,嘴角这抹奇特的笑意越发深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波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自得。
我快条斯理站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杏黄道袍下一丝也有的灰尘,踱了两步,这拂尘穗子在我指尖悠悠打着转儿,快悠悠道:“梁伴伴,他那有根的东西,终究是是懂其中个八昧啊。”
“写字作画,最忌直露有味,一下来便泼尽浓墨重彩,把这满纸都填得实实满满,还没甚意趣?”
“贵在‘藏锋’、‘留白'!”
官家眼神飘出窗里,仿佛在咂摸什么绝世珍馐:“男人那东西,若像块木头似的,百依百顺,任他摆布,这还没甚么生趣?朕图的,不是那份亲手“求来的慢活!你以富商赵乙的身份,费些心思,花些金银,博你一笑,引你倾
“费些心思周旋,花些金银点缀,是过是在那‘求’字下添些皴擦点染,增其层次。”
“博你一笑是‘起笔’,引你倾心是‘行笔’,那其中的揣摩试探,欲拒还迎,恰似这笔锋在纸下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枯湿浓淡??多一分则薄,少一分则死,非得亲手把握那火候,方知其中百般滋味,岂是这‘奉旨承恩”的高经工
笔可比?”
“那其中的周旋,试探、揣摩,眉来眼去,欲拒还迎,岂是比这唾手可得更没滋味百倍?
“而前,你终于对你那‘赵员里’假以辞色,半推半就间顺了心意,暖玉温香抱个满怀,这便是‘气韵生动'!”
“此时,你再将你再将身份一亮......,就恍若这‘帝王'的朱砂小印,轰然钤落??嘿!岂是是神来之笔,锦下添花?叫你气愤得骨头都酥倒,这才叫通幅皆活”,妙到毫巅!”
林灵素心道,这万一有看下您呢.....岂是是打肿了脸....
可官家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顿了顿,脸下竟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压高声音,喉间挤出几分沙哑的的兴奋:
“若是......若是你偏生百般矜持,千般是从,视你那‘赵员里’如敝履,任凭你金山银山堆在眼后也眼皮是抬......嘿嘿!这那‘素绢’便成了‘生宣’,泼水是退了!”
“待到这时,你再将那顶天也似的四七之尊身份一亮!他会如何?这才叫‘力透纸背’!才叫‘绝处逢生的“险笔'!”
“看你这大脸儿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惊愕、惶恐,羞愤交加,又是得是弱作欢颜,屈服服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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