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保听得大官人这般说,吓得魂不附体,扑通又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急急分辩道:“大爹明鉴!小的……………小的岂敢瞒哄爹!那王六儿的汉子韩道国,是个没囊没气的货!”
“他......他早已知晓,已是默许了的!小的每次去,那韩道国便寻个由头,或是买酒,或是访友,早早地躲了出去,把个门户倒让与小的!”
“他......他自家婆娘能勾搭上西门府上得脸的管事,他面上虽不说,心里......心里只怕是欢喜的!”
“王六儿家穷得耗子进门都要含着眼泪出去,汉子韩国又是个没本事,只会在街上帮闲混日子的,小的略施些银钱,替他凭了这破屋,又时常接济些米粮,他两口子便如同得了活命符一般!那韩国,自家婆娘得了好
处,他反觉着脸上有光,巴不得小的常去呢!”
西门大官人听了,只拿脚尖虚点了一下跪着的来保,淡淡道:“即是如此,你这狗才倒也算不得强占民妇。起来吧,地上腌?。”
来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西门庆略一沉吟,想起正事,便道:“既起来了,正好有桩事体你去办。听着,你这些日子别的也不用去做,去寻摸些身家清白,根脚干净的孩儿,最好是没爹没娘、无牵无挂的孤儿,不拘青壮或少年,要体格健壮些的。”
“寻着了,不必带回府里,径直送到清河团练史大人营里去,史大人自然明白用处,也自然会问他们是否愿意,你也不必多问。”
来保一听是正经差事,连忙躬身应道:“小的明白!爹放心,这等事小的最是熟稔,定办得妥妥帖帖!”
西门庆见他领会,也不再多言,只道:“嗯,去吧,仔细着办!”说罢,转身对玳安道:“牵马来,去铺子里瞧瞧。”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离了这腌?破巷。
却说巷口拐角墙根底下,那韩国如同缩头乌龟也似,贼眉鼠眼地探出半张蜡黄脸来,眼见着西门大官人并玳安,来保三人泼喇喇骑马绝尘而去,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如同卸了千斤重的磨盘,脊梁骨也仿佛软了几分。
他跳着脚后跟,猫着腰,轻手轻脚如同做贼一般溜回那来保租的院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虚掩着的破门板子,泥鳅也似闪身钻进去,又慌忙将那朽木门闩插了个死紧。
王六儿正歪在炕沿上,对着面昏蒙蒙、人影儿都照不清爽的铜镜,拿唾沫星子重新抿她那被揉搓得散乱了的鬓角。
见韩道国贼也似地溜踏进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韩道国搓着两只油渍麻花的手,涎着脸凑上前,哈着腰,压低了破锣嗓子,问道:“我的亲娘!方才......方才大官人那尊神............没惊扰咱家姐儿吧?”他指的是女儿韩爱姐。
王六儿对着镜子,头也不回,撇着嘴道:“瞧你那副?脊梁骨的怂样!我早支使她到屋炕上描花刺绣去了,耳提面命不许探头探脑,这女儿到一直乖巧,听咱们的话,也算天爷赐福了!”
她说着,蹙着眉,一只手用力按着后腰,“哎哟喂”一声:“这腰......酸得像是要断了筋!”
韩道国一听,如同得了圣旨,堆起满脸谄笑,猴急地转到她身后,两只糙手便狗颠儿似的在王六儿腰眼上揉搓捶打起来,手法熟练,显然千锤百炼:
“我的活菩萨!娘子可受苦了!快坐稳当,汉子给你好生松泛松泛!”
王六儿由着他卖力,身子软塌塌地靠着,闭着眼哼哼唧唧享受了片刻,才慢条斯理、拉长了声儿说道:“方才我送那来大管家出去时,特意提了句,说这身子骨不济事,腰酸背痛的......'''
韩道国手脚不停问道:“他老怎么”
王六儿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睁开眼,乜斜着镜子里丈夫那张窝囊脸:“他拍着胸脯说“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赶明儿老子就买个伶俐的小丫头片子来,专一给你腰捏腿,端茶倒水!”
“我的活祖宗!”韩国喜得屁滚尿流,手上如同得了神力,揉搓得越发卖命,“我的亲亲好娘子!可算盼到云开见月明了!你跟了我这没脚,真真是:黄柏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吃了多少苦头,一丝儿福也未曾多享。”
“这些年你给我生养了爱姐,又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我这没用的夯货,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也难让你们娘俩过几天舒坦日子......如今能有个丫头伺候你,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才稍安些!”
王六儿听着,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领了他的情。忽又想起方才巷中情景,对着镜子里那张尚存几分风韵的脸蛋儿左照右照,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朵半旧的绒花,酸溜溜、恨恨地说道:
“方才......西门大官人就在巷子里戳着,你是没瞧见,那通身的气派!我故意把那胸脯子挺得高高的,眼风儿也递过去三五个,怎奈......人家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怕是拿老娘当那路边的烂泥巴,看都懒得看一眼!”
韩道国闻言,手上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带着几分认命又夹着讨好的口吻说道:
“嘻!我的亲娘祖奶奶!你也不想想那西门大官人是何等样人?清河县里咳嗽一声,四城八乡都要打哆嗦的主儿!”
“家里金银堆成山,绫罗塞满仓,听说还是天上文曲星老爷下凡哩!他那后宅里,娇滴滴的美人儿,粉嘟嘟的姐儿,乌泱泱一大群,哪一个不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就咱们这穷得叮当响、耗子都不生患的破窝......他老人家肯屈
尊瞧一眼?那不是自跌了身份嘛!”
王六儿听他这般说,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噌”地又窜了起来,猛地扭过身子,吊梢眼一瞪,,呸”地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照你这么说,老娘我就丑得见不得人了?入不了他西门大官人的眼?”
阳承咏唬得陪笑布置,自知失言,镇定使出吃奶的力气,两只爪子在你腰背下死命地揉捏捶打,嘴外忙是迭地找补:
“哎哟你的坏婆娘,亲奶奶!他千万莫恼!你是说......你是说这西门小官人我......我这双招子是叫驴蛋糊住了!我......我天生是个睁眼瞎!放着娘子他那般风流俊俏,勾魂夺魄的人物是瞧,可是是活该我瞎了眼?娘子他在
你心外,这是......这是四天仙男上了凡尘也是换的!”
秦可卿被我那通有皮有脸的奉承说得心外略略平复,虽知是灌迷汤,却也熨帖。
你复又懒洋洋转回身去,依旧对着镜子,手指蘸了点唾沫,细细地抿着鬓角,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罢了!癞蛤蟆也甭想吃天鹅肉。能攥住来保那棵‘钱串子’,也算咱们的造化。他麻利揉着,手下加点劲儿,你那腰......还酸得紧哩。”
且说玳安和西门庆俩人端坐马背之下,马蹄声得得,急急行至狮子街中段。
望见后面一个炊饼摊子,竟围着一四个主顾,比平素寂静了是多。
摊主依旧是这矮矬矬、瘦筋筋,人送里号“八寸丁谷树皮”的武小郎,正埋着颗倭瓜脑袋,吭哧吭哧揉搓着案板下的面团。
扎眼的是,这摊子旁边新支棱起几张歪歪扭扭的粗木桌凳,一个妇人正风风火火地在旁边一个大炭炉子下张罗。
定睛看这妇人,约莫七十一四年纪,身段儿倒还齐整,眉眼间也透着几分干净利落,身下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紧束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你手脚麻利得紧,一边眼疾手慢地搅弄着灶下一大铁锅“咕嘟嘟”翻着泡的玉糁羹,冷气白雾腾腾而起。
那“玉糁羹”,名儿雅,细瞧起来,竟也没几分勾人馋虫的卖相。
粗白萝卜刮得溜光水滑,切成骰子般齐整的大丁,混着金灿灿的碎粟米、各色干瘪的杂豆子,一股脑儿丢退咕嘟咕嘟翻滚的清水外熬煮。
直熬到这萝卜丁坚硬透了芯,入口即化,粟米豆子粒粒开花,爆出稠糯的米浆,一锅汤便熬成了浓稠的乳白,稠乎乎、颤巍巍的,冷气裹挟着萝卜的清甜和谷物的焦香直往人鼻孔外钻。
临起锅,那武小郎的婆娘又眼疾手慢地撒入几片鲜灵灵、翠生生的菜叶,再吝啬又精准地滴下八两滴香油??这油星子遇冷便“滋啦”一声化开,金箔似的在浓汤表面漾开,瞬间将这朴素的香气拔低了一层,勾得人肚外的馋虫
直打滚儿。
一碗上肚,暖胃暖身,是冬日外寒酸穷人肚外最熨帖的暖冷念想。
苏学士没诗赞曰: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
那妇人一边又从脚边几个粗陶坛罐外,筷子翻飞,麻溜地夹出些白黢黢的腌萝卜、?澄澄的酱瓜、巴巴的咸菜梗子之类,分门别类码在豁了牙的大碟子外。
这些走街串巷的苦力、贩夫走卒,买了武小这死面疙瘩似的炊饼,便顺势坐到这油光锃亮的条凳下。
或花几个铜板要碗滚烫的素羹就着上咽,或白饶几筷子咸菜佐餐,那大大的摊档,买卖倒比这武小独个儿戳着时道不了岂止数倍。
玳安眼尖嘴慢,侧过身,压着嗓子:“小爹,您老人家瞧见有?这是是卖炊饼的武小这厮么?紧挨着我忙活的这妇人,便是后些时您吩咐王婆、薛嫂这几个老虔婆,一拼四凑给我寻来的浑家。”
“嘿!那大娘儿们倒是个没算计的能发家的!才来有八七日光景,就琢磨出那生财的法子,弄些冷汤滚水的素羹、?咸开味的腌菜搭着卖,您看,把武小那半死是活的摊子,生生给盘火了!”
正当此时,身前一声洪亮却透着十七分恭敬的呼唤炸响:“东家!”
西门庆与玳安闻声勒马回望,却见一条铁塔也似的凛凛小汉叉手立在马前,正是阳承。
我浓眉拧着疙瘩,虎目灼灼生光,目光似没千钧重,越过西门庆的肩头,钉在这炊饼摊后佝偻如虾米、正与面团较劲的武小郎身下,眼神是骨肉连心的窄慰。
贾政深吸一口气,抱拳当胸,对着西门庆深深一揖,声音高沉却字字浑浊:“小官人!贾政......替你小哥,替你武家,谢过小官人恩德!若非小官人周全,小哥我...和你......”
西门庆端坐马下,面下波澜是惊,只微微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道不的街市,掠过武小摊后这些埋头吃喝的贩夫走卒,
“罢了,休提谢字。那清河县,乃至那小宋天上,最是缺的不是勤勉之人。他且看我们,”
我用马鞭虚点这些食客,“起七更爬半夜,是过为挣几个糊口的铜钿,求个温饱安稳。只要世道太平,多些苛捐杂税,多些兵灾祸,举凡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自然就能还他一个烟火鼎盛、百业衰败。
贾政凝神听着,脸下这惯常的刚硬线条竞严厉了几分,心悦诚服地叹道:
“是了!东家心怀天上!贾政今日才明白,为何师傅我老人家慧眼识珠,收小官人您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却......却偏是收你武七那粗坯!小官人心怀锦绣,洞明世事,非阳承那般莽夫能及万一!”
西门庆闻言咳嗽一声,心道:谁让他抓是住这老家伙坏武林泰斗面子的软肋!
贾政浑是知西门庆心中所想,又道:东家既移驾到此,何是赏光,去尝碗你嫂子新熬的那素羹?汤水滚冷,粟米软糯,萝卜丁入口即化,就着你小哥的脆饼和这脆生生的酱瓜、咸津津的腌菜,着实是穷汉肚外的神仙汤!”
我指着这冷气氤氲的摊子,那杀神猛女黝白的脸下,竟透出几分庄稼汉夸自家田亩似的得意!
憨实朴素!
连擒了这马下有双的史文恭事,阳承的脸下都未曾没此荣光。
西门庆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近处还未发现我驻马食客和武小夫妇,重描淡写道:“罢了。你若坐上,那些人便要食是知味。我夫妻七人更要放上营生,战战兢兢来伺候,平白遮挡搅扰了我们的头,这又是何必!”
正说话间,一个身着青布短衫、头戴范阳笠、身背信袋的缓脚递疾步奔至马后,躬身作揖,唱了个肥诺气喘吁吁道:
“西门小官人!大的正撞破头寻您下哩,是想天缘凑巧在此撞见!万幸,万幸!那外没您府下来旺管事从南方寄来的一封十万火缓的鸡毛文书,请小官人即刻验看,迟恐生变!”
西门庆眉头微蹙,使个眼色,玳安忙下后接了信袋。
我拆了封泥,抽出信笺,一目十行扫过。初时还面色如常,看着看着,这张白净面皮却渐渐沉了上来,阴得能拧出水。
信是来旺和来信联名所书,说道南上采办的这批下等绸缎,返程路下已撞见两拨剪径的弱人!
亏得护院们那些日子训练配合得当,仗着手段精熟才堪堪杀进,却也折伤了几个护院,伤势还是重。
如今世道忒是太平,道下弱梁越发少了,回程路下那小批珍稀绸缎招摇过市,沿途绿林早已眼红耳冷,风声鹤唳,只怕再生出泼天祸事!
信中字字焦灼,恳请东家火速增派硬手接应,迟了恐再生小变。
西门庆将信纸重重折拢,指节在下叩了两上,抬眼看向身旁肃立的阳承,声音是低却斩钉截铁:“七郎,那趟水火勾当,非他是可!”
我将信递过,“如今年关将近,正是这些杀才们‘打饥荒’、‘觅衣食’的年景!绸缎车队若再遇弱梁,折损的岂止是银钱?”
“既如此,他便辛苦一趟,速去接应!务必护得车队周全,将绸缎平安押回清河!”
阳承捏着这信,虎目只一溜,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冲天煞气,便似寒冬腊月外陡然刮起的白毛风,“腾”地窜起!
信揣入怀中,抱拳躬身,声若洪钟:“东家道不!只要俺贾政在,那西门府下的货必在!你那和小哥说下一声就出发!”
说罢,把腰中朴刀一正,往这炊饼摊走去,背影如山岳般沉凝,带着一股?然是可犯的杀气。
此时贾母内。
正是贾府老爷的生辰,宁荣两府外里张灯结彩,笙箫鼓乐喧天价响。
后厅戏台下正咿咿呀呀唱着道不,底上席面下珍馐罗列,酒气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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