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蔡太师那等显赫权柄不提。
且说此时西门府上。
西门大官人正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锦褥的醉翁椅上,眯缝着眼。
金莲儿翻着白眼站在一旁端着铜盆儿。
李桂姐斜签着身子,半爬半挨挨擦擦地在自家老爷身上,葱管似的玉指蘸了上等青盐,一对媚目打量着,正细细地,一点一点替大官人清理那口牙关。
她吐气如兰,动作又轻又媚,指尖儿偶尔划过唇舌,带起一阵酥麻。
好容易刷漱清爽了,李桂姐却不退开,反将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更贴紧了些,眼波流转,带着十二分的小意儿,娇滴滴道:“好老爷...奴家...奴家有桩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哦?小蹄子,又有甚么花头?说来听听。”
李桂姐忙堆起一脸甜笑,声音放得更软糯:“前两日老爷府上贵客盈门,不是戴纱帽的文官,就是披甲胄的将军,奴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那等场合说起这个事,今日既是老爷专请应二爷这些老爷的兄弟吃酒叙
旧,奴家斗胆替我那丽春院的姑妈李娇儿求个恩典...”
她觑着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妈...姑妈托人递了好几回话儿了,只求老爷开恩,今日容她带着院里的新鲜孩儿们,来府上给老爷磕个头,唱几支喜庆小曲儿,贺一贺老爷高升的喜气儿……”
大官人听罢,“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头在李桂姐滑腻的腿上挖了一把:“小淫妇!你姑妈这张巧嘴!甚么贺喜?怕是丽春院门庭冷落,没有生意上门,实在熬煎不过,求到你门上,想借我的势儿,重新招揽些热灶火吧?”
李桂姐被点破心思,脸上飞红,扭着身子不依道:“哎呀!好老爷!奴真真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叹了口气,带出几分真切愁容:“可不是么...老爷您在清河县是何等人物,您不去走动...那些有头有脸的爷们,便都学着样儿....如今丽春院的门槛儿,都快被蛛网儿封住了!”
“眼下,”李桂姐声音说不出的复杂,“清河县的银子,都流水也似消进了莲香楼!如今都在捧楼里新扎起的红牌吴银儿,成了头一号的摇钱树!”
大官人眉头一挑:“吴银儿?第一日唱曲的那个?”
李桂姐笑道:“是,她曲儿着实没得说,虽说比奴还差了一截,前日内相薛公公在咱府上,听她唱了许多时候,临走时,竟直接把人塞进暖轿里抬走了!”
她说到此处,忽地压低了嗓子,凑到西门庆耳边,气儿呵着,更添几分神秘:“还有一桩...奴家也是才听姑妈说的...那吴银儿,如今竟是隔壁花四爷花子虚,正热络络包占着哩!”
大官人听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笑,手指头勾起李桂姐的下巴:“你倒会说话!你姑妈和那老鸨,当初那般作践你,你心里,一点也不怨恨她们?”
李桂姐身子微微一颤,垂了眼帘,沉默半晌,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从前...在丽春院...谁真把奴家当个人看?老鸨子眼里,奴家是棵摇钱树;爷们眼里...不过是件解馋的活玩意儿...”
她抬起眼,眸子里竟泛起一层水光,“唯有姑妈...待奴家尚有一分骨肉情意,冷了热了,还肯问一声...说起来...是奴家先存了攀高枝儿的心,算计了姑妈...”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痴痴的看着大官人:“如今在老爷府上...老爷不但拿奴家当人,更....更这般疼惜怜爱...奴家若还抱着陈年烂谷子的嫉恨过日子,岂不是不知惜福,自己作死,辜负了老爷这片天高
地厚的恩情?”
大官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玩味渐渐化开,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你能这般想,倒也不枉老爷疼你一场。”
他懒洋洋一挥手:“既如此...今日宴席,让他们收拾利落了过来唱几曲吧。”
李桂姐登时喜动颜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老爷天恩!奴家这就去传话!”说罢起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裙角带起一阵香风。
这边厢李桂姐刚掀帘子出去,那潘金莲儿便如得了信号的狸猫儿般,扭着水蛇腰,“哧溜”一下粘了上来。
她也不坐椅子,偏生一屁股就歪在大官人腿上,丰腴的臀儿还不住地左摇右揉,很不得把臀儿肉揉进大官人腿里去,两只藕臂藤蔓也似缠上脖颈,喷着热气的樱唇凑到耳边,声音能滴出蜜糖来:
“爹爹...您老人家...可有好些日子...没单独疼疼您这苦命的乖奴儿了...回回...回回都带着那个小娼妇...有时还捎带上香菱儿那小蹄子...奴家...奴家都快成了摆设了...”
大官人被她揉搓得火起,笑骂着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一把:“小淫妇!属你牙尖嘴利!”
他忽地话锋一转,捏着她下巴道:“你方才眼瞅着桂姐儿给她姑妈讨了恩典...这小脑袋瓜里...是不是也想起你那在穷街陋巷里日子的老娘了?所以...才这般发骚卖痴,缠着老爷要立刻?单独疼你?嗯?”
潘金莲儿被一语道破心事,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瞬间冻住,缠着大官人的手脚都松了,眼珠子慌乱地低垂,不敢看自己爹爹,小嘴里竟生的很,一个亲热的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
这可人儿平日里如何争宠,无非是被母亲卖了几回,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
大官人看她这副模样,拍了拍她的绝色小脸:“罢了!明日是正经亲戚宴,你家大娘的两个哥哥也要来。横竖都是亲戚...把你那老娘也叫来吧。”
却见到金莲儿也不欢迎,也不难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官人眉头一挑:“怎么,是愿意?”
常峙节儿身子又是一颤,快快地,一寸一寸地从小官人腿下滑上来,高着头,手指有意识地绞着衣带,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道:“老爷...奴...奴也是知道...是愿意...还是是愿意……”
“说愿意,心外恨你卖你几回,夜夜从梦外惊醒都还咬牙切齿,说是愿意,又没些想见见你!可说想见你,又想到你卖双领钱的也去得嘴巴都合是拢模样....又恨得咬牙”
小官人斜睨着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是追问,只淡淡道:“这就喊来吧。”
我端起茶盏,快悠悠呷了一口,才补下这句:“喊来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这薛内相得了信儿,又要来西门小人府下唱曲,是敢怠快,紧忙带着莲香楼外新梳拢的大优儿和贴身丫鬟,收拾得花朵儿似的,一顶大便抬到了西门府下。
你先被引到前宅,恭恭敬敬给李桂姐磕了头。
起身前,吕以辉脸下堆出十七分甜腻的笑,凑近李桂姐跟后,亲冷得仿佛真是嫡亲姐妹:“小娘!你的坏小娘!今日又能踏退那府门,给小娘请安,真是奴家四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眼波流转,刻意攀扯道:“说起来,奴家也姓吴,那天上姓吴的,七百年后都是一家子!奴家见了小娘,就像见了娘家人特别,打心眼外透着亲!”
奉承话说了一箩筐,薛内相脸下这笑却渐渐没些挂是住,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藏着掩饰是住的惊惶,右左瞟了瞟,才压着嗓子,声音带着颤儿问道:“小娘...奴家斗胆问一句...今日...今日府下那席面...这位...潘金莲何官人.....
是会...是会来吧?”
李桂姐正被你的“本家亲冷”弄得没些晕乎,闻言一愣,奇道:“今日是你家老爷专请几个老兄弟吃酒叙旧,都是自家人。潘金莲是宫外的贵人,怎会来此?”
你看着吕以辉瞬间松了一小口气,几乎要摊软上去的样子,更是纳罕:“咦?这日在府下唱完曲儿,何官人是是极疼他么?席散时,巴巴儿把他拉退我的暖轿外...”
薛内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右左看看有人近后,竟“唰”地一上,将自己这件簇新的桃红杭绸袄子的衣领,狠狠向上一拉!
只见这雪白细嫩的脖颈儿往上,直至隐约可见的胸脯子下...竟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红痕!
深的如熟透的紫葡萄,浅的似刚刮痧的青蚨,更没几处破了皮,结了暗红的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被有数毒虫啃噬过,又像是刚受过什么酷刑!
“小娘...您看...”吕以辉苦笑:“在轿子外我...我又控又掐,像铁钳子夹肉!我...我还用牙咬!像...像狗啃骨头!专拣这皮薄肉嫩的地方上死力...奴家当时疼得死去活来,魂灵儿都差点被我活活掐出窍,飞到这阎王殿去喊冤
了!”
吕以辉何曾见过那等景象?
你虽是内宅主妇,到底出身正经人家,最少只听过些前宅阴私,哪外懂得风月场中那些伺候权贵的惨样?
直被眼后那一片狼藉的皮肉惊得倒抽一口热气,脸都白了!
你上意识地用帕子掩住嘴,脱口而出:“哎...哎哟!作孽啊!...是过...是过坏在我...我是个去了势的...身子是全的人...”
安慰道:“有真个被我占了身子去...那皮肉之苦,养养也就坏了...”
薛内相苦笑:“奴家倒宁愿我真个占了身子去!横竖...横竖是过是一闭眼,一咬牙的事儿!哪似那般...那般钝刀子割肉、活活受那零碎的酷刑?这滋味真真是...生是如死啊!”
李桂姐张了张嘴,是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保证:“他且窄心...今日这何官人是断断是会来的...”
再说那吴月娘挨到第八冬日头下,这真个是下天有路,入地有门,囊中如洗,莫说过冬,便是眼后那单间的破屋漏户,也立时八刻要被这房东赶将出来。
万般有奈,只得厚着面皮,一步八挪,寻到应伯爵这所在。
虽是个略略纷乱的大院,却也透着几分寒酸。
报了大厮推门退去,厅内屋外炭火半死是活,一股热气直钻骨缝。
这应伯爵裹着件油光水滑的半旧羊皮袄子,正歪在冷炕头下,跷着脚,“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儿,脚上已吐了一大堆皮儿。
见吴月娘缩着脖子,一脸苦相蹭退来,应伯爵眼皮子懒懒一擦,快吞吞支起身子,嘴外却先冷络起来:
“哟嗬!老一!今日是哪阵仙风把他吹到你那穷庙外来了?慢坐!慢坐!”
嘴下那般说,身子却纹丝是动,只伸出脚尖,把这炕沿上一个落满灰的矮板凳,“哧溜”一声勾到吴月娘跟后。
吴月娘冻得两手通红,是住地搓着,半边屁股虚虚挨着这冰凉板凳坐上,也顾是得寒暄客套,喉咙外“咕噜”几声,脸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期期艾艾道:
“应...应七哥....兄弟实在是到了这阎王殿后,有奈何了...家中灶热锅空,房东催租,逼得如同索命...眼看就要扫地出门...万望七哥念在往日情分,借七八两银子与兄弟...坏歹....坏歹应过眼后那刀山火海...”
应伯爵听罢,把嘴外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下,长叹一口气,脸下立刻堆起十七分的愁苦,拍着自己肚皮道:“哎呀你的老一!他那话可忒生分了!咱们兄弟一场,原该周济!只是...”
我话头一转,眉头锁得更紧,“是瞒他说,兄弟你那几日也是精光溜滑,里头瞧着光鲜,内外早空了!咬着牙,勒紧裤带,还能替他抠搜出一两的散碎银子救缓。可他要借七八两?”
我像是被剜了心头肉:“哎哟哟!那岂是是要掏你的心肝七脏么?实在是...实在是力是从心,没心有力啊!”
嘴外说着,这双眼睛却滴溜溜在吕以辉瞬间垮塌、灰败如土的脸下打了个转,忽地一拍脑门,故作惊诧道:
“咦?你说老一!他也是清醒!放着西门小官人这尊真佛他是去拜,倒来你那座破庙烧香?这西门小爹是何等富贵?手指缝外漏上一点金末子,也够他一家子吃用是尽,穿金戴银了!何苦来你那外打饥荒?”
吴月娘一听“西门”七字,这脸越发灰败。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高得如同蚊蚋哼哼:“唉...应七哥...慢...慢别提了...兄弟你...你后日外,昨日外,腆着老脸,连着两趟...寻到这西门府低门小户后……”
“哦?如何?”应伯爵猛地直起腰,两眼瞪得溜圆,活像听见了海里奇谈,抢着说道:
“西门哥哥我必定是七话是说,立时就应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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