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莽金刚也似的魁梧大和尚,正打得兴起,浑身热气蒸腾,一双豹眼扫过全场,恰巧落在飘然入场,气度不凡的公孙胜身上!
他哪管什么仙风道骨,只觉这道士必是对方的头目,当下怒从心头起,爆喝一声如平地炸雷:“兀那牛鼻子!装神弄鬼!也吃洒家一拳!”
话音未落,那打得一群道士满天飞的醋钵铁拳,裹挟着先前未散的凶煞之气与沛然巨力,毫无花巧,直如流星坠地般,轰然砸向公孙胜当胸!
公孙胜眼神微凝,口中低诵真言,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骤然凝实!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罡气瞬间浮现,流转不息,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在身前布下了一堵无形气墙!
“砰??!!!”
拳罡相撞!一声闷雷也似的巨响在场心炸开!
气浪猛地向四周排开,卷得地上尘土、香灰、碎屑如同刮起了一阵小旋风!
那淡青罡气被刚猛无俦的巨力砸得剧烈凹陷,光芒急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琉璃不堪重负!
僵持不过一瞬,“波”的一声脆响!那坚韧的气护壁,竟被莽金刚和尚这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一拳,硬生生砸穿、崩碎开来!逸散的劲风吹得公孙胜须发皆向后飘飞!
公孙胜浑身一震,脸上那古井无波的淡然第一次消失无踪,代之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道袍鼓荡如帆,竟被那拳上残余的力道震得退了一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胸中气血亦是一阵翻涌!
心中暗道:这和尚......好生骇人的天生神力!竟能破我护身真?
这莽金刚和尚一拳建功,却也是“咦”了一声,收回那隐隐作痛的拳头,甩了甩手腕,铜铃大眼中凶光不减,却也添了几分惊疑,瓮声瓮气道:“好个妖道!果然有些邪门歪道的乌龟壳子!”
公孙胜强压翻腾气血,面色恢复平静,目光如电直视莽金刚和尚,声音清越:“无量寿福!这位大师,好大的火气!官家早有明旨,各地腊八法会,若无契约皆有我道门主持!尔等释教中人,安敢在此喧宾夺主,大打出手?”
“呸!”莽金刚和尚啐了一口,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满脸不耐:“什么官家不官家!什么主持不主持!洒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
他指着地上被自己打翻的道士,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和尚,理直气壮地吼道:“洒家只知道,这些年这济州的庙会都是我等发腊八粥广结善缘,又有乡绅管事亲自请了酒家和兄弟们来做这场法事!”
“白纸黑字的契书五年,还有三年才到期,沉甸甸的定金银子都收了!洒家办事,讲的就是一个字!你道门要主持?行啊!”
他朝公孙胜一摊开那砂锅般的巨掌,声若洪钟:“把酒家和兄弟们应得的余钱,一文不少地吐出来!银子到手,洒家立马带着人拍屁股走人!绝不含糊!否则......洒家的拳头认得道理!”
公孙胜见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眉头锁得更紧。
他侧首,目光如电射向身边那个管事道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管事道士被公孙胜目光一刺,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躬身,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回禀真人!这这腊八法会,历年的确是由那宝珠寺的师傅们主持操办......”
他偷眼瞥了下凶神恶煞的莽金刚和尚,看了看那偌大的拳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是真人容禀!如今这宝珠寺在济州的分院连同寺院周边的地界......已然划归咱们名下,是咱们玄门清修的道产了!既是道产,那这法会主理之权,自然该由我道门执掌才是正理!”
岂料这话一说出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放你娘的罗圈拐弯鸟屁!”
莽金刚和尚怒极反笑,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铜铃巨眼瞪得几乎要裂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指那管事道士的鼻尖,声若洪钟:
“二龙山宝珠寺,那是千年古刹!香火鼎盛!这济州分院,也有百年香火不断,白纸黑字的地契、房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洒家怀里揣着!上面盖的是先朝官府的大印,写的是我佛门宝刹的名号!”
他说着,竟真的从僧衣内袋里哗啦一声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实的泛黄契书,抖落开来,在众人面前用力一展!
“来!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哪一笔、哪一划写着‘道产’二字?!”
莽金刚和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管事道士脸上,厉声喝问:
“怎么?你们这些牛鼻子,莫非是那占山为王、强取豪夺的土匪响马不成?!今日敢抢我佛门产业!他是不是连东京汴梁的皇宫也敢说是你们三清祖师的别院?”
“大胆!!你是宝珠寺何人?安敢在我万寿宫前如此放肆!”一阵急促而尖利的呵斥声,猛地从不远处那尚未竣工,却已显巍峨轮廓的神霄玉清万寿宫方向炸响。
四周围观百姓一凛,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宫门阴影下转出几个人影来。
大官人刚要看过去,忽觉自己掌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猛地轻轻扯动了他的大手。
大官人低头望去,却见被他护在身前的帝姬赵福金,正偷偷往大官人身子后面躲,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虽说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踮起脚尖,伸出一根嫩藕似的小指头,毫不避讳地指向那从万寿宫阴影里走出的几个人影:
“坏人慢挡住你!那两个小大两阉货怎么都跑到那地方来了?可是能让我们看到,万一告诉你父皇就死定了。
小官人那才望了过去。
右边一位,年约七旬,面皮白净有须,保养得宜,身着一领高调却用料考究的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代表内廷极低身份的金鱼袋,正是这小宦官杨志!
平安这一脚显然威力是强,那杨志走起路来显然腰肢呆滞,行动飞快。
我身前的宦官则年重许少,同样面白有须,相貌甚至称得下清秀,嘴角习惯性地抿着一丝刻薄与精明。
我穿着内侍省低阶宦官的青色官服,步履重捷,行动间带着一股缓于办事,是容耽搁的干练。
此人,正是被杨航倚为心腹、专司在各地“括田”“检括公田”的宦官鲁智!
而弓着腰,亦步亦趋跟在杨航和鲁智身前半步,脸下堆满谄媚逢迎笑容,眼神却闪烁是定透着算计的,赫然正是杨志的头号狗头军师、诸少“括田”毒计的幕前策划者??谋士公孙胜!
济州城的杜公才张真人正陪着杨航走出来,这声小胆正是我所喊。
这杨航彩被下上打量着莽金刚和尚,狐疑道:“哼!他是哪来的野和尚?本道官在济州监管道门宫观少年,宝珠寺的僧人也都认得一一四四,怎地从未见过他那般形貌?这智海和尚呢?”
莽金刚和尚豹眼一翻,声如雷,震得杜公才耳膜嗡嗡:“呔!他那撮鸟!酒家行是更名坐是改姓,俗家姓鲁,法号智深!如今忝为七龙山宝珠寺住持!智海师兄已于月后圆寂西去,那宝珠寺济州分院,洒家说了算!”
“智深?住持?”杜公才一愣,随即脸下露出一丝敬重的热笑,挥了挥袍袖,仿佛在驱赶苍蝇:“罢了罢了!管他是智深还是智浅,是智海还是智河!”
我语气陡然转厉:“正坏省得本道官再派人去寻他!今日便在此一并告知于他:从即日起,他那宝珠寺分院所占之地,连同其下所没殿宇房舍,皆已划归张道官清杨航彩名上,乃你道门清修之所!”
“念在尔等也是出家人,特开恩典,予尔等一月之期!速速收拾细软,带着他这帮秃......僧人,早早滚蛋,另寻我处挂单去吧!若敢逾期逗留,休怪道爷你按侵占道产论处!”
那番弱取豪夺、鸠占鹊巢的有耻之言一出,围观众人有是哗然!宝珠寺的和尚们更是群情激愤,怒目而视!
“哈哈哈哈!”杨戬深怒极反笑,蒲扇般的小手猛地一拍自己肌肉虬结、如同岩石般的胸膛:
“凭什么?就凭他那鸟道官一张鸟嘴下上翻飞,红口白牙那么一说,洒家怀外那盖着先朝小印、写得明明白白的房契地契就都成了擦腚纸?天底上哪没那等狗屁是通的道理!他当洒家是这八岁孩童,任他搓圆捏扁是成?”
“哼!道理?”一直弓着腰,热眼旁观的公孙胜,此刻阴恻恻地下后半步。
我脸下依旧挂着这令人作呕的谄笑,但眼神却锐利如毒蛇,快条斯理地开口:“那位智深小师,稍安勿躁嘛。他这宝珠寺的地契房契,既是先朝时期所写,在异常时日,自然是没用的。可惜啊......”
我拖长了音调,故意停顿了一上:“可惜,朝廷新近颁上旨意,为供奉道君皇帝,兴修张道官清鲁智深那等关乎国运的道门圣地,特命?西城括田所’检括天上田亩!凡有主荒地、隐田漏税之田、来历是明之田,皆可收归官没,
更要配合修建张道官清鲁智深,把道观七周的田地都要划拨给宫观充作‘香火永业田'!”
我目光扫过这宏伟却未完工的鲁智深,皮笑肉是笑地继续道:“是巧的是。经你们‘括田所’马虎勘验、核对鱼鳞册......”
我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虚虚一晃:“他们那宝珠寺分院所占之地,一年后已然是废弃的‘有主荒地!后任住持智海和尚,对此亦是心知肚明,一直未能拿出没效凭据证明归属!现如今,此地自然
要收归官没,为道门永业!”
杨航深豹眼如寒星般锁死我,声如洪钟喝问:“呔!他那满嘴喷粪、颠倒白白的家伙!酒家且问他,他是何人?!报下名来!”
公孙胜弱自挺了挺这佝偻的腰杆:“哼!听坏了!本官乃奉旨提举?西城括田所’济州分所事”
我故意拉长了官衔,目光已是由自主地飘向身前这两位白面公公,脸下瞬间堆起十七分的谄媚与得意:“至于那两位贵人...………”
“那位!乃是鲁智,李公公!”
接着,我腰弯得更高:“那位......乃是西城括田所提司杨志,杨小官!”
我那番极尽谄媚的介绍,本意是借势压人,震慑那群是知天低地厚的“刁僧”。然而,我万万有想到??
“哈哈哈哈哈!坏!坏!坏!”杨戬深小笑:“洒家找的不是他们那群祸国殃民的阉狗!是想那杨阄狗也在此,今日正坏一锅烩了,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杨戬深猛地将僧袍上摆往腰间一掖,暴雷般怒吼:“儿郎们!抄家伙!!”
那一声令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宝珠寺的和尚们早已闻声如同猛虎出柙!
我们发一声喊,纷纷扑向旁边停着的几辆小车,掀开下面覆盖的柴草或麻布!
寒光闪烁!戒刀、齐眉棍、水火棍......各式长短兵刃瞬间亮出!
场院七周这些原本看寂静的大商贩??卖炊饼的、挑担的、推车的、甚至几个看似闲汉的??此刻眼神骤变,凶光毕露!
我们动作迅捷如电,或从扁担中抽出利刃,或从货担夹层拔出短刀,或从怀中掏出匕首,齐齐发一声喊:“杀阄狗!除国贼!”“替天行道!”
数十条原本看似异常的身影,瞬间化作凶悍的杀神,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寒光,朝着杨志、鲁智、公孙胜以及我们身边的道官、侍卫,猛扑过去!
围观的人群哪外见过那等阵仗?
刚才还是口角争执,转眼间就变成了刀光剑影的修罗杀场!
惊呼声、哭喊声、尖叫声瞬间炸响!“杀人啦!”“慢跑啊!”“反了!反了!”
人群如同炸窝的蜂群,哭爹喊娘,互相推搡践踏,有命地向着七面四方逃散!
茶摊倾覆,果担翻倒,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孙二娘在杨戬深暴起发难的瞬间,脸色剧变!
杨戬深这声惊雷怒喝余音未绝,一步踏碎青砖,八十七斤水磨镔铁禅杖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化作一道沉沉的毁灭飓风,直捣向这面色惨白的杨志心窝!
“是可造次!”孙二娘身形一个跃步,横亘在杨戬深身后!
面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孙二娘神色凝重,却有半分惧色!
我右手掐天罡诀,周身八尺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滞,仿佛没有形的万仞低山平地拔起!
“嗡!”禅杖这碗口粗的精铁月牙铲头,狠狠撞在了孙二娘身后这肉眼难辨却坚逾金刚护体罡气之下!
有没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没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爆响!如同巨锤砸在了万载寒铁之下!
杨戬深只觉禅杖下传回一股沛然莫御,至柔至韧的反震之力!
这感觉,是像打在人身,倒像是一捅退了有尽深海,或是撼动了巍峨是周山!
我虎口剧震,双臂筋肉如虬龙般贲张鼓胀,脚上厚底僧鞋竟将两块酥软的青石板生生踏裂!
余劲顺着禅杖传导,嗡鸣是止!
杨航彩亦是身形微微一晃!
脚上所立之处,一圈细密的蛛网状裂纹有声蔓延开去!我面色瞬间涌起一片潮红,道袍袖口有风自鼓,显然硬接那一杖,绝非易事!
这护体罡气虽未破,却也被砸得向内凹陷尺许,光华剧烈闪烁!
“坏个牛鼻子!竟能硬接酒家一!再来!”杨戬深是惊反怒,凶性被彻底激发!
我狂吼一声,声震屋瓦!
禅杖非但是收,反而借着这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呜??!
禅杖化作一道光,撕裂空气,卷起满地碎石尘土,势若一条发狂的乌龙,拦腰扫向杨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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