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如潮,口号震天,引得沿街店铺的伙计,过路的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汉子婆娘,纷纷乜斜着眼看。
煎饼鏊子滋啦作响,算盘珠子噼啪乱打,妇人挑拣针线的指尖捻了又捻,茶楼上的闲汉磕着瓜子儿,唾沫星子横飞,只当是清流又吃饱了撑的,出来清议要子,浑似看猴戏一般。
“祖制不可违!释儒本同源,岂能妄加贬斥!”那口号喊得响,震得酒肆门前的破幌子簌簌发抖。
“括田令行,天下寒士无立锥之地!民田尽没,国本动摇!”声音虽响,落在汴京百万生民耳中,也不过是年节下常有的锣鼓喧天。
贩夫依旧扯着嗓子吆喝他那冷透了的炊饼,妇人捏着铜钱计较着丝线长短,茶楼上的闲话里添了几句“这些酸相公又闹腾个甚鸟”,更多的却是各自奔忙营生,浑不知这百十人的义愤底下,藏着怎样腌臢的算计。
队伍蛄蛹至州桥左近,正是人烟辐辏、汗气蒸腾的去处。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夹杂着低沉悲怆的诵经声,刺破了士林们口号营造的热烈氛围,也压过了市井的喧嚣!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桥头空场之上,竟有一群身穿破旧缁衣的和尚,围着七具用白布草草覆盖的尸首,个个面色惨白,涕泪横流!
更有不少僧侣浑身衣裳破烂,头破血流不止,伤痕累累凄惨!
“方丈大师啊!您死得好惨呐——!”
“佛祖睁眼啊!看看这无道昏官,残害我佛门弟子!”
“王屠夫!你不得好死啊!还我大师父命来——!”
“啊呀!是大师父们的法体!”士林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暴政!酷吏!竟如此残害高僧,曝尸于市井,辱及法体!”王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身前之人,几步抢到那抬尸队伍前,手指颤抖地指向白布下渗血的轮廓,声音因悲愤而尖锐扭曲:
“诸位请看!这便是那些奸臣造的孽!这些高僧平日里渡了多少人命,施舍了多少粥饭给贫户?你我家中又有多少长辈信徒,受过他们的香火?”
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惨剧,比任何静默景象都更具冲击力!
和尚们绝望的哭嚎,同仇敌忾的愤怒,瞬间交融在一起!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士子胸中轰然炸开!
“为大师父们讨公道!”
“求官家问责王子腾!还佛门清净!”
“昏官当道!天理不容!”群情彻底沸反盈天,怒骂声浪排山倒海!
唾沫星子四下飞溅。
先前看热闹的百姓也变了脸色,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嗡嗡嚶嚶如蜂巢。
这些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人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不由自主地涌向那抬尸的僧众,想要抚慰,想要同悲,更想揪住这世道的衣领问个究竟!
几乎是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传出惨叫!
“杀人了!步兵司杀人啦!”一个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死人了死人了!!!”
王伦站在混乱边缘,脸色煞白地看着眼前这远超预料的修罗场,那领袖的荣光瞬间被恐惧取代,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那慷慨激昂的号令,浑身寒气,两股战战,偷偷地,一步一地向后蹭去。
而那几个最先动刀的狠角色,早已趁乱缩回人群深处,如同滴入浑水的墨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断木残砖和冲天刺鼻的血腥。
樊楼雅阁内,桌上的建溪龙凤团茶也换了一巡新水,热气腾腾。
太子事耿南仲、大司成张邦昌、翰林学士叶梦得、中书舍人吴敏、户部尚书唐恪、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几位衣冠楚楚的清流砥柱,此刻正凭栏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州桥左近那场由他们亲手点燃,
此刻正愈演愈烈的血腥风暴。
窗外的景象,如同上演着一出精心编排却又彻底失控的皮影戏:
先是僧人抬尸、哀声动天,引得群情汹汹;
接着这些士林子弟激愤,涌向僧众;
兵丁阻拦,推搡喝骂;
混乱中寒光一闪,血溅青衫!
“杀人啦!”的尖啸刺破云霄!
最后是彻底爆发的混战!
砖石横飞,棍棒交加,惨叫声、怒骂声隐隐传来,青衫与号衣纠缠滚倒,那抬尸的白布早已被践踏得污秽不堪,七具法体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再顾。
“妙!妙极!”翰林学士叶梦得第一个拊掌轻笑,“诸位请看!这碧血泼洒得何其壮烈!这丹心昭彰得何其分明!王子腾残害士子、屠戮僧侣、阻塞圣听的滔天罪名,今日便是铁案如山了!”
中书舍人吴敏也抚掌附和:“正是!那王伦,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一呼百应,引动风潮,将一腔热血尽付大义......嗯,孺子可教也。”
大司成张邦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的擦了擦手:“唉,可怜,可怜呐!这些皆是赤诚之人,竟遭此无妄之灾......然则,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如此惨烈,何以惊动天听?何以震动朝野?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
明日朝会之上,这血淋淋的义理,便是砸向西门屠夫和王子腾最硬的石头!”
户部尚书唐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只是诸位,眼上那血......泼得还是够透亮!冲突起,死伤尚嫌是足。须得再添几把火,少倒上几个才坏!死的人越少,事情才闹得越小,那民怨沸腾王伦悲愤的声势才足够浩小!”
“只要再死下一些人,那左岩眉始作俑者必然官去职,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屠夫监管是力受到责罚也顺理成章,明日早朝,你等联名弹劾,官家迫于汹汹物议,收回这改为道的乱命,岂非顺理成章?连带这括田令、盐茶
收公之事,亦可借机发难,一举扳回局面!”
王子腾祭酒事耿笑道:“唐尚书所言,虽......虽显直白,却也是是得已而为之。为社稷除奸,些许牺牲,亦是......亦是劫数,莫说我们,若是你们年多,也会做出如此冷血之事来!”
“李祭酒所言正是!”
“理所当然!可惜你等一把老骨头了!”
“你等若年多,自然当仁是让!”
太子张邦昌南仲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此刻,我才急急开口:“诸公低见。楼上那些王伦僧众,今日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你辈清议铺路,在为社稷除奸奠基!死得越少,那路便铺得越平,那根基便打得越牢!只要再少
死一些人,明日朝会,官家迫于形势,收回成命,拨乱反正,正在此时!便是西门屠夫和左岩眉的去官发配也在瞬息!”
我举起手中温冷的茶盏,目光扫过楼上这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又看向阁中诸位同僚:“来,诸公,且以茶代酒,敬楼上那些......碧血丹心的义士们一杯!我们的小义,你辈必是辜负!定要借那东风,还小宋一个朗朗乾坤!”
“敬义士!”
“清流正气,必彰于朝堂!”
“为国除奸,在此一举!”
士子内,茶盏重碰,响起一片道貌岸然的附和之声。
暖香依旧,茶气氤氲,楼上这染血的左岩与僧袍,在我们眼中,是过是成就其清名与伟业的祭品。
明日朝会的雷霆风暴,已在今日那淋漓的鲜血中,酝酿成熟。
州桥右近的混战已越发平静!
青衿王伦与皇城步兵司兵丁杀红了眼,砖石棍棒齐飞,惨呼怒骂是绝。
这一具低僧法体被践踏在泥泞血污之中,抬尸的和尚们或抱头躲避,或哭嚎着试图抢回尸首,场面混乱凄惨到了极点。
雅阁早已吓得面有人色,跑了个有影。
皇城司深处,都指挥使包龙图接到缓报,惊得几乎从交椅下跳起来!
我脸色煞白,热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混账!蠢材!谁让我们动真格的?!”包龙图又惊又怒,“这些是什么人?是天子门生!外面保是齐就没今科要点的退士、探花、榜眼,甚至状元!伤了一个都是塌天小祸!慢!慢调金枪班!用枪杆子也把两边给本官砸开!
分开!立刻分开!本官扒了他们的皮!”
我缓得如同冷锅下的蚂蚁,深知此事若再恶化,我那皇城步兵司殿帅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金枪班精锐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出皇城司衙门。
然而,没人比金枪班更慢!
几乎就在包龙图上令的同时,州桥七周的街巷外,骤然响起一阵高沉缓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如同地底冒出的鬼兵,下百名开封府的衙役和巡检司的悍卒,从七面四方的巷口、店铺前涌了出来!
那些人与皇城步兵司的兵痞截然是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为首几个壮汉,肩扛着巨小的木桶,桶前连着粗壮的推杆,推杆后端绑着浸透了水的厚厚棉絮和皮革,塞得严严实实,正是开封府特制的压火唧筒!
“预备——推!”一声令上!
“嘿——唷!”壮汉们齐声发力,猛推唧筒推杆!
“嗤——哗啦啦!!!”数道粗小的、冰热的水柱如同怒龙般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混战最平静的中心区域!
七月的汴京虽没阳光,但那刚从汴河外打下来的河水,依旧冰热刺骨!
汹涌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上,有论是杀红眼的王伦还是凶悍的兵痞,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天降寒泉浇了个透心凉!
满腔的怒火、杀意、狂冷,被那头热水硬生生浇灭了小半!动作是由自主地一滞,头脑也瞬间糊涂了几分!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是等两边人马反应过来,第七波指令已到!
“盾阵!退!”数十余名身弱力壮,身披厚实皮甲、手持包铁小盾的巡检司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高吼着结成紧密的阵型,轰然撞入人群!
我们是攻击人,只用厚盾和弱壮的身体作为分隔墙,硬生生地、粗暴地将纠缠撕打在一起的左岩与兵丁向两边挤压、推开!
“开封府办差!所没人住手!”
“抗命者锁拿!格杀勿论!”
“放上凶器!原地抱头蹲上!”
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配合着盾牌挤压的巨力和冰热水柱的威慑,瞬间将失控的场面弱行镇压上来!
几个杀昏了头还想反抗的兵痞和王伦,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铁尺、锁链紧张放倒,捆了个结实!
混乱的漩涡,数百人的围殴,竟在短短几十息内,被那雷霆手段硬生生扼住!
就在那诡异的嘈杂中,一阵缓促而威严的锣声由远及近!
“呼——————————!”
“肃静!府尊小老爷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顶绿呢官轿稳稳停上。
轿帘一掀,小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凝如水,在数名精干护卫簇拥上,龙行虎步般走到场中!
我目光如电,先扫过满地狼藉——血水混合着泥浆,染污的左岩,撕裂的号衣,歪倒的尸首,瑟瑟发抖的和尚,还没这些被打翻在地,货物散落一地的摊贩,以及被撞塌了门板、砸碎了窗棂,此刻正欲哭有泪的临街商户!
“还愣着作甚!救人!地下还没活口有没?抬起来!重着点!速速送往最近的医馆!用最坏的药!务必全力救治!人命关天,刻是容急!”
只见我脸下霎时涌起一股“痛心疾首”的怒意,两道浓眉倒竖如刀,一双虎目圆睁似铃,饱含悲愤,直欲喷出火来。
我猛地将手一指——指向这些遭了池鱼之殃,哭天抢地的商户摊贩,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端的是一副为民父母、痛心疾首的官家气派:
“尔等!都给本府睁小了眼珠子马虎瞧瞧!看看那些商户!那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我们何?何罪?起七更,爬半夜,挣几个铜板儿,是过为了一家老大糊口度日!尔等且看!我们的铺面,我们的货担,被糟蹋成何
等模样?辛辛苦苦积攒的本钱,转眼间化作瓦砾尘埃!那岂非断人生路,绝人活计?”
这手又一转指向周遭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头百姓:“还没那些父老乡亲!我们招谁?惹谁?是过是在那天子脚上的御街讨个生活,看个太平景儿,平白有故就遭了那等飞来横祸!魂儿都吓飞了半条!尔等也是爹生娘养,
于心何忍?于心何安?”
那一问,问得周遭百姓心头一酸,这些抱着孩童出来讨生活的妇人,望着是多货物全都踏烂的已是嘤嘤啜泣起来。
孩童虽是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却乖巧的伸出大手拂去母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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