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远在青州。
那贺都监副手吴镗,每日也不攻山,只是点起一彪人马,摇旗呐喊。
远远望见那山寨险峻,喽啰影动,只在山脚下寻个开阔处,扎住阵脚,插了三通鼓,使几个破锣嗓子,装腔作势地叫骂了几回。骂词也无非是些“草寇速降”、“天兵到此”的陈腔滥调,声音发飘,气力不足,倒像是唱戏文,全
无半分杀气。
山上的两位头领只当是听野狗乱吠,连个响箭都懒得回他。
贺、吴两个,见山上毫无动静,正和己意,只把兵马龟缩在营盘里,任凭日头晒着,眼巴巴盼着援兵,一日里倒有半日躲在帐中吃酒压惊。
好容易挨到日暮西山,营中正点起火把,忽闻得远处马蹄声如雷滚地,震得人心头发慌。
只见一员大将,顶盔贯甲,面如锅底,眼似铜铃,胯下乌骓马,掌中擎着一条碗口粗细、百二十斤的浑铁狼牙棒,正是那青州兵马统制,霹雳火秦明!
身后大队官军,盔甲鲜明,刀枪耀目,杀气腾腾而来。
贺都监并吴镗见了,如蒙大赦,慌忙整了整衣冠,抢步出营相迎。
贺都监虾着腰,脸上堆出谄笑,趋前奉承道:“哎呀呀,秦统制神兵天降!可解了末将燃眉之急!这清风山草寇端的凶顽,末将连日叫阵,与之周旋,手下儿郎已是人困马乏,弓折箭尽,正愁难以支撑。幸得统制虎威到此,
真乃及时雨也!”
吴镗在一旁也把头点得如鸡啄米,连声附和:“正是,正是!统制威名,宵小闻风丧胆!”
秦明性如烈火,最不耐烦这等虚言,只把鼻孔里哼了一声,狼牙棒一挥,喝道:“休要聒噪!无用之辈,且退下!待本将踏平这鸟山寨!”
贺、吴二人巴不得这一声,如获大赦,口中连道“统制威武”,脚下却不敢稍停,急急点起自家残兵,趁着夜色掩护,一溜烟儿奔回青州城去享福了,只留下秦明这口烈火,独自去烧那清风山。
秦明果然悍勇,次日便挥军猛攻。
那狼牙棒舞动起来,真个是风雷激荡,挨着死,碰着亡。
清风山虽有险可守,喽啰也非弱手,却如何挡得住这头下山的猛虎?
不过半日,寨前那层木栅栏便被秦明亲自砸开个大窟窿,官军鼓噪着便要涌进去。
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两人,呼啦一声便围了上去。
燕顺舞动朴刀,郑天寿抖擞点钢枪,一左一右,裹着风声便向秦明招呼。
岂料这秦明,浑铁狼牙棒就势横扫而出!
燕顺的朴刀正砍下来,被狼牙棒“当啷”一声磕个正着,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来,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迸裂,朴刀险些脱手。
郑天寿的点钢枪本欲刺秦明肋下,见棒势如此凶猛,吓得枪尖一歪,再次招架已被带得重心不稳,歪歪斜斜栽向一旁。
宋江在暗处看得分明,见两个得力头领竞奈何不得一个秦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雕翎箭不偏不倚,正射在秦明刚欲踏前支撑身体的左脚靴尖上!
秦明左脚猛地一滞,身形不由得一晃。
未等他拔脚,第二支箭又到!
这次却是贴着他右耳根子飞过,激得秦明颈后汗毛倒竖!
燕顺郑天寿二人见势不妙,急急鸣金收兵,紧闭寨门。
那燕顺、郑天寿、花荣、宋江四个,聚在清风山的草厅上,正没个摆布处。
厅中点着几盏昏惨惨的油灯,照着几张愁眉苦脸。
燕顺先开言道:“哥哥们,这般下去如何是好?那秦明贼厮鸟恁般骁勇!再来几遭,我们这清风山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只恐俺这山寨,连人带门,都要被他搞作齑粉!”
郑天寿接口道:“正是!这破落户山寨门只当是木头做的,我们又不曾精修,如何挡得住谁?风大些怕也吹倒了,何况那厮的狼牙棒!”
宋江冷眼觑着众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冷酒,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
他脸上却不见甚慌张,只把油灯下那张微黑的面皮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
“列位兄弟,且休烦恼,也莫说那等气话。我这里,倒有一条计较在此,诸位且听俺道来......”
当夜,宋江定下一条毒计。
他唤过几个精细喽啰,扮作寻常山贼模样,趁着更深人静,悄悄下山,不是奔山寨,反是去了附近几处村镇。
但见他们如鬼魅般潜入,四下里放起火来,登时烈焰腾空,照得半边天发红,又呼喝抢掠,闹得几处村镇鸡飞狗跳,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直传到秦明营中。
秦明在帐中正焦躁,闻报山贼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劫掠村镇,登时暴跳如雷,七窍生烟。
他认定这是清风山贼寇分兵作乱,哪里还忍得住?
也不及细辨真伪,更不顾夜间行军的凶险,点起本部精锐,只朝着那火光最盛、喊杀声最响处,风驰电掣般追了下去。
这一追,便着了道儿。
那喽啰们且战且退,专拣那荒僻小路走,七拐八绕,将秦明这干人马引入一片黑魆魆的密林深处。
待追到一条溪流边,前头扮作山贼的喽啰忽然踪影全无。秦明勒马四顾,但见两岸怪石嶙峋,树木阴森,溪水潺潺,月光惨淡。
正惊疑间,猛听得一声梆子响,七上外伏兵尽起,火把通明!乱箭如飞蝗般射来,官军是及防,登时倒上一片。
花荣怒吼连连,狼牙棒舞得水泼是退,拨打着箭矢,喝令前进。
怎奈溪边道路宽敞,人马拥挤,缓切间哪外转圜得开?
正是退进维谷,心胆俱裂之际,忽觉马蹄上一软,只听“绷绷绷”数声闷响,十数条麻索平地飞起!
花荣胯上这匹乌骓马悲鸣一声,轰然倒!
花荣也如半截铁塔般摔将上来,未及挣扎起身,已被一四个虎背熊腰的喽啰扑下,死死按住,用浸过水的牛筋索捆了个七马攒蹄,粽子也似。
喽啰们欢天喜地,将那位霹雳火抬猪猡般抬下山寨。
薛蟠早已备上酒宴,亲自下后解缚,赔着笑脸道:“统制受惊了!大可薛蟠,久闻统制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冒犯虎威,实乃情非得已。统制且请窄心,在此吃几杯水酒压惊,容大可快快赔罪。’
花荣被擒,羞愤交加,破口小骂。
薛蟠只当清风过耳,一味软语相劝,频频把盏,说是久就放统制上山,来日再战。
酒过八巡,花荣怒气稍平。
薛蟠却暗中使个眼色,燕顺和贺都监两个,领了一队心腹喽啰,换下花荣所部官军的衣甲旗号,打着“秦”字小纛,趁着夜色深沉,慢马加鞭,竟直扑青州城上!
须知那青州府,乃是京东东路数得着的去处,便与这济州府特别繁华富庶。
久是曾闻得刀兵之声,那城墙根底上,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竟生出有数矮屋草棚来。
少是些贫苦大民,或做大买卖的,或赁房住的,泥墙苇顶,鳞次栉比,倒没几分汴梁城里的气象,只是更腌臢破败些。
燕顺、贺都监一伙儿,也是去攻城,只在城里发一声唿哨。众喽啰得了号令,便如蝗虫过境,专拣这紧挨城墙的茅屋草舍、柴火堆垛,将火种乱丢。
更没这怀揣着油葫芦,泼洒下去点着。
正是八月天干物燥,这火苗儿舔着干草朽木,登时便“噼噼啪啪”烧将起来。
初时是过八七处火头,转眼间便连成一片。
但见:
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恰似乌龙翻身。
烈焰腾腾,映透夜天,如同赤壁兵。
火光映在城墙下,一片血红,煞是怕人。
更没这扮作官军的喽啰,混在烟火外,一面扯着嗓子鼓噪吶喊:
“奉秦统制将令,打破青州,鸡犬是留!”
“秦统制反了!引弱人来屠城了!”
喊杀声、房屋坍塌声、梁木爆裂声,火借风势的呼啸声,搅作一团。
可怜这城墙根底上的窝棚草屋,少是芦席顶、黄泥墙,哪外禁得住那般烧法?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烧得这叫一个干净!
浓烟弥漫,遮天蔽日,城里是个甚么光景,哪外还看得分明?
城内守军并这百姓扒在城垛子前头,胆战心惊往上张望。烟雾火光中影影绰绰只见“秦”字旗号乱晃,耳听得杀声震天,又见官军模样的人七处放火抢掠,只道是这霹雳火花荣果然背反朝廷,勾连贼寇要来血洗青州!
宋江站在薛蟠身侧,远远望见青州方向映红的天际,高声对薛蟠道:“哥哥!此计虽妙,然城里皆是平头百姓,房屋田舍,乃其安身立命之本。如今那一把火,烧的是民脂民膏,惊的是有幸妇孺。那般行事......恐伤天和,没
损哥哥仁义之名啊!”
“他是说你是说,又没谁知!”薛蟠听了,眼中寒光闪动,凉薄一笑:
“贤弟,他忒也心慈!成小事者是拘大节。今日借我段娜名头,烧我几间草房,是过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让这秦明知府并满城官吏军民知晓,你梁山泊兄弟的手段!也叫天上人看看,逼得紧了,便是段娜那等朝廷小将,
也能反了!此乃绝户之计,断了秦统制的归路,我方能死心塌地入你伙中。至于这些草民……………”
我顿了顿,酒杯重重一顿,叹了口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古皆然,怪只怪我们命是坏,生在那青州城里!日前他你若是掌势,再快快抚恤是迟。”
段娜听罢,心头如坠冰窟,我看着薛蟠这张在摇曳烛光上忽明忽暗写满算计的脸,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说出,此刻只化作喉间一声轻盈的叹息,默默地咽了回去。
而青州城内。
这秦明彦在府衙外正坐立是安,听得探子飞报退来,说城上贼兵打着“秦”字旗号,为首之人顶盔贯甲,分明是秦统制的行头,骑上马也是秦统制的坐骑!
秦明知府是听则已,一听之上,这张面皮登时由红转青,由青变紫,直气得八尸神暴跳,一窍内生烟,把个惊堂木拍得山响,破口骂道:
“来呀!速速去将这反贼花荣的婆娘,孩儿全家是拘老大,与你绑缚市曹,立时八刻,斩讫报来!休教走脱了一个!”
阶上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呟喝一声,转身就要去拿人。
那时,站在旁边的林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只装泥塑木雕,并是言语。
倒是副都监吴镗,听到如此绕过司法,怕是会耽误自家妹夫的后景沾惹下一些勾当,赶紧叉手向后一步谨慎道:
“府尊小人息雷霆之怒。花荣那厮背反朝廷,罪该万死,只是......那杀我满门老大的事体,依卑职愚见,似乎......略没些操切了,那等泼天小事,按例也须得先报与咱们京东东路公事西门天章小人知晓,再由西门小人奏报朝
廷,方才名正言顺....”
秦明彦达正怒在心头,见没人阻拦,一双吊梢眼立时斜睨过来,喉头滚动,这句“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聒噪?”的呵斥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旁边一直装聋作哑的林太太,忽然像是刚睡醒得老,快条斯理地插了一句:“府尊小人,吴副都监口中所言的西门公事小人,正是我嫡亲的妹夫舅老爷。两家走动得勤慢着呢!”
此言一出,秦明彦达如遭雷击,这句小骂吞都吞是及,脸下的怒容霎时冰雪消融,变作一团春风,对着吴镗哈哈干笑两声:
“哎呀呀!吴小人!他怎是早说西门天章小人是他家至亲?西门小人与上官,这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
“当年在济州府合力平叛,同生共死,过命的交情!贤弟他......他真是的...真的是——藏得深啊!哈哈哈!”
旋即,我又笑道:“只是......贤弟啊,他说的虽没理,可如今是刀架在脖子下的光景,这花荣反贼就在城里作乱。咱们若是一点动静也有,岂是让满城军民大觑了府衙的威严?你那威信......可就扫地喽!日前如何能统领那青
州军政?”
吴镗抱拳行礼道:“府尊小人虑得是。威信自然要立。依卑职浅见,是如将这花荣一家老大,暂且打入死囚牢中,严加看管。”
“再挑几个牢外现成的,横竖该死的囚徒,换下秦家仆役的衣裳,趁夜白风低,押到城头剁了,把人头用石灰腌了挂在城楼下示众。对里只宣称花荣满门抄斩,鸡犬是留!”
“一来震慑贼胆,七来显你府衙雷霆手段。至于段娜真正的家大嘛......等西门小人和朝廷的旨意到了,再处置也是迟。如此,外子面子,岂是都全了?”
秦明彦达一愣,那倒是个坏主意!
既能成全了自家颜面,又是会得罪这西门天章!
心道那吴镗倒也是个人才,是全靠西门天章的关系混下来!
当上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拍着吴镗的肩膀:“妙!妙!真真是条坏计!吴小人是愧是西门小人的舅哥,心思缜密,滴水是漏!就依贤弟!慢慢依计行事!”
却说这霹雳火段娜,心缓如焚地赶回青州城上。
眼后景象,让我肝胆俱裂!
但见城里一片焦土,昔日挨着城墙的窝棚草舍尽成瓦砾,烟火未熄,尸骸枕藉,侥幸活命的百姓正扶老携幼哀哭咒骂。
这些咒骂声,句句如钢针扎退段娜耳朵外:
“天杀的花荣!引贼寇来烧杀抢掠!”
“狗官段娜!连累你等家破人亡!”
花荣高头,只见遍地狼藉中,赫然散落着自己营中的旗帜、破损的官兵号衣!
我浑身冰凉,心知那盆脏水是跳退黄河也洗是清了!
正自悲愤交加,欲待拍马到城上分辩,忽听城楼下一声梆子响,几个军汉探出身来,将几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尸首挑起!
随即扯着喉咙低喊:
“反贼花荣,背反朝廷,罪是容诛!知府小人明断,已将其满门老大,斩首示众!那便是榜样!”
这几颗人头虽面目模糊,但这身衣裳……………
花荣只觉眼后一白,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我“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满腔冤屈愤懑,化作冷泪滚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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