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低了头,咬着下唇,胸脯儿一起一伏的,只不肯动身。
邢夫人见她这副死犟模样,心头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撇着嘴道:
“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混账小子,日里夜里伺候人,自己服气二人并着生出来的孩子,到头来还是个奴才坯子。你跟了我们去,
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
“我这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宽厚。老爷待你们这些丫头更是没得说,手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你受用。过一年半载,你肚皮儿有了动静,养下一男半女,那时节,你便和我并肩坐着,家里上上下下,谁不叫你一声‘新奶奶’?
你要使唤谁,谁还敢不动?现成的主子不做,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后悔可就迟了。”
鸳鸯只是闷葫芦似的低了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邢夫人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强压着性子又道:“怪道!平日里看你也是个爽利人,怎么今日倒像那粘糕糊了腚,扭扭捏捏起来?有什么腌臢心思,爽利说出来!我保管叫你称心如意!”
鸳鸯仍是不语,只是脑袋更低,耳根子红得越发厉害了,连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邢夫人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想是你那老子娘还在,你一个姑娘家臊得开不了口。这也罢了,我替你走一遭。让他们来问你,有什么话,你只管往他们那里倒去,再来转我!”
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那头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心知这邢妇人多少要碰钉子,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
平儿听了,摇头一笑,扭着那圆滚滚的小屁股,走到桌边儿倒了盏茶吃了,方说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凤姐儿看着她那一对小臀儿却生得圆丢丢肥颤颤,裹在裤儿里,走起路来一扭一捏,上下颠簸,到像是自家磨盘一般只是小一号,拧她一把,笑道:“你这小浪蹄子,不声不响的,倒养了这一身好肉。
平儿羞红脸,也摇着头抿嘴儿笑:“我的奶奶!依我看哪,这事十有八九要撞南墙。平日里背着人,听鸳鸯那丫头片子的口气,骨头硬着呢,怕是不肯往这火坑里跳。太太这头剃挑子一头热,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凤姐儿冷笑道:“可不是!太太这会子必定要寻我商量。若是鸳鸯那蹄子应了,自然大家脸上有光;倘若她不知好歹,梗着脖子不依,太太当着咱们的面,岂不是老脸没处搁?那才叫好看呢!”
“你赶紧去,吩咐厨房把那几只鹌鹑用滚油炸得焦黄酥脆,再配上几样时新小菜,预备着太太回来垫补肚子。再去别处逛逛去,你那小屁股蛋子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烦。估量着太太去了,再来。”
平儿听了,嘻嘻一笑,扭腰摆臀,一步三摇地往外走。
出了房门,便逍遥自在地往园子里去了。
那边鸳鸯眼见邢夫人去了,料定必是钻到琏二奶奶房里捣鬼去了。
她心下一转:少不得有那起子不长眼的蹄子要来聒噪。与其等着生闲气,不如躲个清净!
便一把扯住琥珀,咬着耳朵道:“好妹妹,老太太若寻我,只说我早起害了头疼,没胃口嚼东西,往园子里散散闷就回。”
琥珀应了。
鸳鸯这才扭身,也一头扎进园子里去。
四下里闲逛,没承想正撞见平儿。
平儿左右一瞅,见没旁人,登时便堆下笑来,拿眼上下一溜鸳鸯,打趣道:“哟!这不是新姨奶奶么?大清早的,也来赏景?”
鸳鸯一听这话,那脸“腾”地就烧红了,直红到耳根子底下,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老高,啐道:“呸!怪道呢!敢情你们是串通了伙儿,拿我当猴耍!好,好得很!你且等着,我这就找你那正经主子撕去,看谁没脸!”
平儿见她动了真气,话也说得绝,才知自己嘴上没把门,惹了祸。
慌忙一把攥住鸳鸯的手腕子,死拉活拽,把她拖到那树底下,按着鸳鸯在块冰凉石凳上坐了,平儿也挨着坐下,索性把方才凤姐儿如何过来,如何回去,那脸子、那声气儿,前前后后的光景,一股脑儿都倒给了鸳鸯听。
鸳鸯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斜睨着平儿道:
“平儿,我今日掏心窝子跟你说,只因咱们是打小儿一处滚出来的情分!”
“你想想,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还有跟着史大姑娘去了的翠缕,死了的可人,走了的金钏,被宝玉打发出去的茜雪,连上你和我,这十来个人!当年小时候,从小儿一处吃,一处睡、一处
洗澡,什么臊人的话没说过?什么害羞的事儿没干过?”
“如今一个个翅膀硬了,各奔前程,各扫门前雪,这原也罢了!可我这颗心,还跟从前一样!有事就摊,有话就说,并不瞒你们,也从不把你们当外人!”
她顿了顿,仅仅握住平儿的手:
“这话,你且给我烂在肚肠里!一个字儿也别透给那屋里头那位二奶奶知道!你听真了:别说那老不修的大老爷想抬举我做小老婆,就是他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要我做他填房大老婆——呸!便是太太这会子就蹬腿
咽了气,我也绝不踏进他那门里一步!把天说破了,也是个‘不’字!”
平儿正要回答,猛听得山石背后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儿钻出来:“咦!几位姑娘好雅兴!怎地在这里赏景?西门大人不是早被请去贡院当那监考老爷了么?”
这话像平地一声雷,把平儿和鸳鸯惊得魂儿差点飞了!
两人慌不迭从石头上弹起来,扭身就往那黑黢黢的山石缝里寻摸。
不看则已,一看——说话的可不正是袭人!
再一看,原来那山石后头,花荫底下,竟还坐着三位绝色妇人,一个个娇娇滴滴、花花簇簇的,也不知是几时来的。
如今天色黑了下来,两人又聊的火热,自己两个竟半点声气也没察觉。
这三位绝色妇人正是西门大人收入房里的那三位“半姨娘”:金莲儿、楚云,还有那香菱儿!
方才只顾着咬耳朵,竟没发觉眼皮子底下还藏着人!
平儿和鸳鸯心里担心,面上却不敢怠慢,只得堆起笑,胡乱向那三人福了一福:“不知几位姑娘在此,我们姊妹两个只顾说话,竟没瞧见,惊扰了姑娘们的清静,还望恕罪。”
金莲儿一双勾魂眼波光流转,嘴角噙着丝儿看热闹的笑,大大剌剌受了这礼。
楚云倒是面不改色,大大方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唯有那小香菱儿,慌得把手儿摇得像风吹荷叶,细声细气地道:“快别......快别折煞我们!都是......都是丫鬟,你们是国公府里的丫鬟,我们是西门府上丫头,哪里当得起!”
鸳鸯听了,直起身来,抿嘴儿一笑,说道:“话虽这么说,可你们是客人,远来是客,哪有客人给主人行礼的道理?再者说——你们可是西门大人收入房里的人了,早晚都是姨娘的身子,主子的命,身份上自然高过我们,便
是老太太都请几位赏园子,我们行个礼,也是应当的。“
金莲儿听她这番奉承,登时眉开眼笑,把个巴掌“啪”地一拍,脆生生道:“好!好!好一张巧嘴儿!这话听着熨帖!本来你们府里的乌糟事,我也懒得管闲账!可如今瞧着你这么知礼识趣儿......”
“先说好,可不是我们三人偷听,是我们先到这里赏景,你们二人后来!”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在鸳鸯那俏脸上打了个转,不知道想写什么,嘿嘿一笑:“你被你家那老不修的大老爷逼着做小老婆,这等腌臢倒灶,没脸没皮的
勾当....……啧啧!听着就叫人搓火!若是有用得着我们姐妹几个出力的地方,你只管张口!咱们姐妹,最是热心肠!”
而袭人方才才来,一路行来走进虽是听了话,在山石后头听不真切。
此刻一双狐疑的眼珠子,直往平儿和鸳鸯脸上望去。
平儿和鸳鸯叫她看得心头一突,四只眼珠子慌里慌张地对了个正着!
自家府里这桩见不得人的腌臢勾当,竟叫西门府上听了个囫囵饱!!
鸳鸯更是牙都咬碎了:这忙儿......到底是求她们帮好,还是不求帮好?
求她们?这事是本家事,不大方便!
可若是不求.......自家老爷那副饿狼似的嘴脸又浮上心头......唉!
这真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
而此时远在高唐州。
见天色已黑。
宋江并众头领引着养足了精神的喽啰,悄无声息地摸到白日里选定的一处城墙根下。
那城墙上有火光,却比白日安静许多,仿佛守军也已疲乏。
宋江心中暗喜,低喝一声:“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上!”
一声令下,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哐当”一声搭上墙头!数百悍勇喽啰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向上急蹿!眼看几个身手矫健的已堪堪攀至垛口
异变陡生!
只听得城上一声破锣般的嘶吼:“放!”
刹那间,那原本死寂的城墙上,火把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亮起,照得城下如同白昼!
紧接着,便是滚木盘石,如同山崩地裂般轰隆隆砸将下来!
那木头有合抱粗的房梁,石头有磨盘大的擂石,更有那烧得滚烫、恶臭扑鼻的金汁鲜汤,兜头盖脸地泼下!
攀爬在最前面的喽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巨石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模糊,或被滚木撞飞,筋断骨折,更有那被滚烫污秽之物浇中的,皮肉瞬间滋滋作响,烫得焦糊起泡,惨嚎着跌落下来,砸倒一片后队!
城下顿时鬼哭狼嚎,血肉横飞,如同人间炼狱!
火光中,映出高廉那疲惫又欢喜的脸,他扶着女墙,嘶声咆哮:
“梁山草寇!腌臢泼才!想趁夜偷鸡摸狗?做你娘的清秋大梦!我高廉一家老小、满城官吏百姓的身家性命,尽在此城!便是豁出这条命去,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你等贼子踏入半步!给我狠狠地砸!烫死这些贼骨头!日
日值班,今日第一晚便是老爷我当值!”
宋江在城下看得目眦欲裂,苦心积攒的精锐如同麦秆般被轻易收割。
他一张脸铁青得如同锅底,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猛地抽出佩剑,指着城头厉声吼道:
“高廉狗官!好好好!你有种!今日你若识相,速速将柴大官人毫发无损地送出城来,我梁山好汉立刻解围退兵,绝不为难!若你执迷不悟,铁了心要顽抗到底!待我梁山大军踏破你这鸟城之日——定教你高家满门老***犬不
留!挫骨扬灰!”
这一番恶毒诅咒,在夜空中回荡,连城上的守军都听得心头一寒。
然而咒骂并不能砸开城门。
又一番惨烈蚁附强攻,城上矢石如雨,梁山喽啰死伤枕藉,终究是徒劳无功。
待得鸣金收兵,清点人数,竟又死伤了几百条精壮汉子!加上昨夜损失,近千余兄弟已填了这高唐州的壕沟!
营中愁云惨雾,哀声不绝,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
子头林冲看着满地哀嚎的伤兵,闻着那刺鼻的血腥和焦臭,眉头紧锁,走到面色灰败的宋江身边,低声道:“不知道为何走漏了消息,让这贼城防备得如此森严,高廉那厮又是个硬骨头。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器械不
豹
全......不如......暂且退兵?”
“走漏了消息?退兵?”这些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宋江心头!
自己一群人为了隐秘,还特地走了祝家庄这条路,是啊,是谁走漏了消息?
难道是祝家庄?
不可能,他们即便是报官可东南北三条路,他们哪里能提前通知?
退兵?
他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说得轻巧!此番下山,是他宋江力主,是他要救柴进扬名立万!
若就此灰溜溜退回梁山,在晁盖天王和一众兄弟面前,他宋江的脸面往哪里搁?
还有何威信可言?
那些本就对他不服气的头领,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嗤笑!更别提压过晁盖一头,坐稳这梁山泊头把交椅的野望!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便是拼光了手下这些喽啰,只要能踏破高唐州,救出柴进,那也是泼天的功劳,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到那时,死多少人,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注脚罢了,威望一起,再收便是!
宋江沉默不语,牙关紧咬,腮边肌肉不住抽搐,那铁青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愈发阴沉可怖。
一旁的智多星吴用,最是察言观色,他挣扎着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哥哥勿忧。方才虽未得手,但我看得分明,有几处地方,我等的兄弟已攀上垛口,险些站稳脚跟!高廉那断,不过是仗着初时一股血
气。只要我等咬住牙关,不惜代价,再猛攻几次!他那城中丁壮有限,器械也非无穷无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