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端了茶来,她便乜斜着眼问:“方才那场面,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平儿抿嘴一笑,先将茶递过去,才道:“奶奶问的哪里话?奴婢眼里只有奶奶。
心里却暗忖:门道倒没瞧出别的,只看见奶奶与那西门大人,眼风儿递得比那金丝汗巾子还软...
王熙凤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少跟我打花胡哨!那李纨,眼热我这位置也不是一两日了。我问你,那你宿在她那边,兰哥儿当真烧了起来?”
平儿心下一凛,忙低了头:“奴婢倒是未曾亲见,听素云说烧......确是烧了...”
“这些人盯着我这管事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熙凤半晌才幽幽道:“你日后机灵些,替我多盯着大嫂子那头,她那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拘大小,都速来回我!”
平儿敛衽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大官人第二日清早起身,盥洗罢,便先到米博士府上。
那米博士虽说是大病初愈,却已伶仃瘦得脱了形,眼窝陷得井深,浑似那油尽灯枯的残烛,眼见得是没几日阳寿了。
闻得大官人来讨墨宝,倒强打着精神,抖索索提起笔,抖擞精神,大书了“天上人间”四个大字。
写罢,搁了笔,淡然一笑,道:“可惜了,可惜我这手,再不能随西门大人学那炭画的妙处了。”
言毕,一把攥住大官人的手,枯柴般的手硌得人生疼,喘着气道:“大人………………千万....……千万要在太学画舍里,把这门画………………………传下去!”
大官人望着他枯槁面容上那点执拗的光,心头如坠了块湿铅,也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只得重重颔首道:“博士放心,此事我必办到。”
米芾这才松了手,面上露出一点满意颜色,微微点了头。
辞了米博士,大官人方唤来薛蟠,却见那金国使臣勃达,领着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一干人等,带着大队人马,已来厅前辞行。
大官人抬眼一望,唬了一跳!
只见那正使勃达,倒还强撑得住,只是面色也灰败了些,可见是惯于自持的。
再看那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几个,前几日还是活虎生龙、吆五喝六的汉子,大吼一声不得把房顶掀了的蛮劲儿!
如今却个个面青唇白,眼泡浮肿,走起路来脚下虚浮,精气神儿竟似被妖精吸了元阳一般,足足短了一半!
尤其那谋良虎,时值八月流火的天儿,旁人单衫还嫌热,他竟裹着厚厚的薄袄,脸色蜡黄,兀自缩着脖子打摆子,显是病得不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勃达兄,怎地恁般匆忙回去?官家的国书尚未颁下,何不多盘桓几日?”
勃达连连摇头,先是谢道:“谢过大官人连日盛情款待!贵国这花花世界,温柔乡销魂蚀骨,端的是神仙洞府!真真叫我们开了眼。那勾栏瓦舍、绫罗珍馐,实在令人流连。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风如刀子般狠狠剜了身后那几个萎靡不振的汉子一眼,“只是我等俱是北地糙汉,骨头粗贱,若再在这神仙洞府里多几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化了酥了!况且,与大辽那场生死决战,须是他们几个上阵杀敌
的,断然......断然是耽搁不得了!”
那斡啜、活女、彀英几个被他瞪得羞愧难当,只把个脑袋垂得低低的,脖子似断了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官人打个哈哈,假意还要挽留,嘴里仍说着挽留的话。
勃达却是去意已决,甚至执意立时便要动身。
大官人见状,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拍着勃达手臂道:“唉!我与勃达兄一见倾盖如故,正欲多多亲近,奈何缘悭一面,就要匆匆离别,只可惜这缘分太浅,实乃憾事!”
勃达闻言一愣,倒没料到大官人说出这等重情重义的话来,脸上也显出几分动容,抱拳郑重道:“大人厚谊,某心领了!此番叨扰,花费甚巨,某心知肚明,不是把某当作兄弟,绝做不成如此耗费的事情。他日大人若肯赏光
驾临敝国,某必十里红毡相迎,倾尽所有,定当加倍招待,以报今日之情!”
鬼才去!
大官人心中骂道,面上却只呵呵一笑,道:“既如此,我便不远送了。诸位一路顺风!”
勃达并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感激涕零地与大官人作揖行礼,口称“多谢大人盛情”,面上竟都有些依依之色,这才乱哄哄地引着人马去了。
大官人立在阶前,眼瞅着勃达一干人等乱哄哄卷尘而去,那背影渐渐缩成几个黑点,心下不免暗道一声:“可惜了!”
若是真能把这群金人各个腐化,怕是日后少许多功夫,奈何这勃达竟然很快从这温柔乡里醒悟过来。
这勃达的名号虽不曾响亮,倒是个有筋骨的,竟如此定力能把持得住,端的难得,但凡开国,人杰不断,这金国果然可怕!
念头一转,大官人转回衙门,即刻唤来王禀,沉声吩咐道:“你且带了文书、关防,我为你准备了官银,你星夜赶往西边去。务必将那千余熙和选锋精锐,妥妥帖帖接收了。就在彼处扎住,待我出使西夏公于回转,再一同押
带回来,如此瞒天过海。”
这些人马数目虽不十分浩大,只有千余人却是各色兵种俱全,且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只要他们住了阵脚,一个带挈五个、乃至十个新兵,立时便能拉扯起一支筋骨强健,建制齐全的虎狼之师!
自家手底下那班团装,虽说是万里挑一的精悍,缺点终究建制单薄。
这支选锋军,真真是刘法老帅撇下的,一份天大的遗产!
王禀领了命,不敢怠慢,自去收拾打点。
王禀前脚刚走,大官人回到堂前,便有个青衣小吏,缩头缩脑地蹭到厅前,觑着大官人脸色,嗫嚅道:“禀......禀府尊,外头......外头有两个妇人,口称要面见大人....……”
旁边那推官徐秉哲,伤势已好了七八分,正侍立着。
一听此言,登时把眼一瞪,呵斥道:“呔!没规矩的东西!你是头一日在府衙当差?名刺、手本何在?府尊大人何等身份,岂是阿猫阿狗想见便见的?若都似你这般,是个百姓来聒噪就通禀,你一个个禀,还得过来?府尊
大人还理不理正事了?”
那小吏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蚊子哼哼似的回道:“回......回推官老爷,那妇人......妇人说......识得大人......”
大官人一听“妇人”二字,心下一动,昨夜那封没头没脑的信笺便浮上心头。
净!”
暗忖道:“呵,倒寻上门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罢了,既说识得,叫她们进来吧。”
那徐秉哲听得大官人发话,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虾着腰,屁颠屁颠地抢着出去传唤了。
大官人冷眼瞅着他那副巴结殷勤的奴才相,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暗道:“这人究竟还是东南底子,哪怕面上功夫做得再好也去不了根底!明日便是新科省试放榜之期,也不知道有哪些旷世奇才,待得拣选些真正有才干的俊杰,充实班底,这等只知钻营、不晓实务的货色,早早打发了干
衙门后堂静得只闻得几声聒噪的蝉鸣,竹帘筛下些斑驳光影,也挡不住那毒日头蒸腾起来的暑气。
门帘子一挑,悄没声儿地进来两个戴著宽松帷帽的女子,帽檐垂下的轻纱直遮到胸脯儿前,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
二人见了堂上端坐的大官人,慌忙趋前几步,扑通一声双双拜伏在地,莺声燕语齐称:“拜见大人。”
那大官人眼皮子也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两个女子这才颤巍巍抬手,摘了那顶碍事的帽子,露出一张汗津津、白生生的脸来——不是别人,正是那被高衙内惦记、又被林冲休弃的林娘子张若贞!
旁边跪着的,自然是她的小丫鬟锦儿,也去了帽儿。
林娘子这暑热天气,她一路行来,想是心焦似火,又兼忧惧,一张粉面蒸得白里透红,细密的汗珠儿凝在光洁的额角鬓边,顺着那玉雕似的脖颈滑入衣领深处,涸湿了一小片月白绫子的领口,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流韵致。
虽是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一段娇娆体态,尤其那水汪汪一对杏眼,此刻含着惊惶,恰似受惊的鹿儿,愈发惹人怜爱。
旁边的小丫鬟锦儿,年纪虽小,却也生得伶俐可人,柳眉杏眼,身段儿初成,此刻小脸儿紧绷,透着一股子护主的机警劲儿。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呷了口凉茶,眼皮半阖着,拖长了腔调,淡不剌地问道:“哟,这不是林娘子么?怎地寻到这衙门里来了?”
林娘子闻言,脸上红霞更盛,深深福了一礼,螓首低垂,声如蚊蚋,带着羞窘道:
“回大人话,昨日......昨日奴家曾来衙门寻大人,门上说大人不在。奴家………………奴家心中实在有急事,便......便四处打听,得知大人暂在贾府安歇,斗胆......斗胆写了封书信,约请大人今日一早相见......谁知...等来等去也不曾
等到大人...知大人贵人事忙...我就...”
她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闻。
“啊!”大官人嗤笑一声,放下茶盏,身子略向后靠,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娘子,你是何人?本官又是何人?这东京城里,想见本官的人,能从宣德门排到酸枣门!岂是你一封书信,想见就能见的?忒也不
晓事!”
林娘子浑身一颤“咚”地一声又跪倒在地,叩首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奴家自知身份低微,行事鲁莽,逾越了规矩!实是......实是万般无奈,为了那位仗义出手的小哥儿,才不得不来求告大人!求大人开恩!”
旁边的锦儿也吓得跟着连连磕头。
大官人眉头一控,道:“你这妇人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什么小哥儿小哥儿的?到底何事,从实说来!休要啰唣!”
林娘子身子微微发颤,断断续续道:“回大人......前番家父被那高衙内......无端殴伤,伤势沉重,延医问药,总不见好,如今伤势一日重似一日。昨日......昨日奴家带着锦儿去药铺抓药,不想......不想在街口又撞见了那高衙
大官人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冷了几分:“嗯?怎么?那厮......本官不是吩咐过了?他还敢强掳你不成?”
林娘子忙道:“那倒......倒不曾像前番那般要强掳奴家......只是......只是那厮依旧......依旧凑上前来,口中不干不净,挨挨擦擦,毛手毛脚地.....要摸奴家的身子...”
她羞愤难当,几乎说不下去。
锦儿在一旁急得直扯她的衣角帮自家小姐说了几句:
“就在此时......旁边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位年轻小哥儿,想是路见不平,竟不由分说:“哪来妖魔辱我仙子姐姐”,一拳就捣在那高衙内的鼻梁骨上!那高衙内登时鼻血长流,杀猪也似嚎叫起来!”
林娘子这才接过自家丫鬟的话来,看了一眼大官人继续说道,“那小哥儿......那小哥儿恍若疯魔了一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只打得那高衙内满地翻滚,哭爹喊娘......还是他身边几个如狼似虎的护卫扑上来,才好歹把人拉
开......可......可那小哥儿和他一个小厮,立刻就被他们扭送着押到开封府去了......奴家……………奴家怕……………”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大官人,“大人明鉴!那小哥儿虽是莽撞了些,可......可实实在在是为民女出头,才遭此大难!若因此吃了官司,妾身良心如何过得去?奴家......奴家怎能不来求大人做主?”
大官人听罢,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哦?昨日赵判官倒是提了一嘴,说收押了两个胆大包天、殴打高衙内的主仆......原来,竟是替你林娘子打抱不平的“恩公’啊?”
林娘子听他语气似有松动,连忙点头:“正是!求大人大发慈悲...把那小哥儿主仆放了去...”
大官人展颜一笑:“这么说来,林娘子,你又是写信,又是这么急匆匆地来寻我......是怕本官是个糊涂昏官,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你那救命恩人充军发配三千里?”
他顿了顿,“还是说......那小哥儿生得格外俊俏,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竟惹得你林娘子动了春心,舍不得了?这般替他着急?”
“大人!”林娘子闻言,羞愤交加,脸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让泪珠儿滚落,“大人休要这般......这般折辱奴家!”
“奴家虽被那不晓事的相公写了休书,可......可奴家心中从未认下!一日奴家未曾点头,奴家便一日还是林家的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背夫偷汉的勾当,奴家......奴家宁死也不做的!大人你虽是大官,却也不能如此污
奴家!”
“哦?宁死不做?”大官人冷笑一声,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慢悠悠笑道:“说的倒真像个贞洁烈妇!好!本官今日就给你个机会,成全你这“贞烈”之名!你,林娘子张若贞,你把衣裳一件件脱了,现在就留在这后衙,好好
伏侍本官......”
“把本官伺候得舒坦了......你那恩公’的小命,自然包在本官身上。若是不然嘛......你若舍得,我便舍得;你若不肯,那便休提。”
说着,翘起二郎腿,拊掌含笑,虽是故意这么说吓吓她,也好奇她怎么做,只等她发作。
见主仆两发愣,大官人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她苍白绝望的脸,“呵,开封府的大牢里,冤死的鬼,可从来不嫌多!由不得你不依!我倒是要看看,一边是你恩人,一边是你的丈夫,你到底要站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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