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官家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如铁。
童贯立于阶下,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官家目光扫向童贯沉声道:“童贯,你前番奏报,言法违抗军令,擅自冒进,致我王师大败。而你......亲督四路兵马,反戈一击,斩获大胜?是耶非耶?”
童贯腰弯得更低,额上已见微汗:“回稟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刘法骄横,确系……………”
官家未等童贯说完,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帛书,劈手掷去!
那帛卷“啪”地一声,正正砸在童贯面门之上,又滑落在地,金丝滚边的卷轴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滚了几滚:“睁开你这双狗眼!看看!这!是!何!物!”
“我等如何和西夏谈和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西夏国主去‘李姓‘赵”,永为大宋藩臣!”官家胸膛起伏,声音拔高喝斥道:
“你若真个打得那西夏小儿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缘何此番西夏使臣,竟敢将那和议誓诏的盟书——当作腌臢破布一般,弃若敝履,丢在我大宋境内的驿站之中?如此轻慢无礼,如此藐视天威,如此视朕如无物!若非延州知
州贾炎拾得此物星夜奏报,朕......朕犹在梦中,被你等欺瞒哄骗!”
官家气得手指微颤,指着地上的誓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童贯被砸得眼冒金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面皮,“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五体投地,叩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奴婢......奴婢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官家冷笑连连:“啊!息怒?你看看这誓诏!西夏人连拿回去禀明自家国主都不屑!可见对这和议条款是何等切齿痛恨!你若果真打得他如你所说,他敢如此辱?!你那些雪花片般飞来的‘捷报,里面究竟掺了几斤水,藏
了多少假?!你这奴才,好大的狗胆!”
说着说着官家望向梁师成:“你来说,他是如何报喜的?”
梁师成一愣,心道自家哪里记得赶紧上前努力回忆说道:“童枢密说……说自己如何“力挽狂澜”,如何亲冒矢石,率领六路边军奋勇反击,又乘胜追击攻取了西夏边陲几处大....”
童贯额头已磕得青紫一片,声嘶高声道:“陛下!陛下开恩!求陛下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愿亲提虎狼之师,统帅诸路劲旅,舍命强攻!必能......必能克复横山要害之地!到那时,西夏小儿必如丧家之犬,望风披靡!再次
和谈,定教他国主匍匐阶前,心甘情愿去李姓赵,永世称臣!陛下!陛下明鉴啊!”
官家眼神冰冷喝道:“机会?你让朕......如何再信你这张嘴?还要给你什么机会?”
童贯沉声求道:“陛下!陛下啊!西陲拓边,开疆拓土数千里之遥!此等旷世功业,便是前朝亦未曾有之!此虽赖陛下洪福齐天,圣德巍巍,然奴婢......奴婢在西边,栉风沐雨,十指尽裂,未尝敢有半分懈怠!奴婢......奴婢
纵有万般不是,也......也有一二苦劳啊陛下!臣若不达目的,臣提头来见!”
官家闻言,眼中怒火稍敛,犹豫掠过眉间。开疆拓土,终究是帝王梦寐之功。
阶下群臣早已听得心惊肉跳,此刻见官家似有松动之意,无不骇然失色!
若再让这阉竖重掌西陲兵权,岂非纵虎归山,祸患无穷?朝班之中,隐有骚动。
蔡京整肃袍袖,走出两步出班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去岁,陕西、河东地龙翻身,山川崩摧!熙河、环庆、泾原诸路,城垣倾颓,官衙民舍尽成瓦砾!死者枕藉于途,伤者哀嚎遍野!此乃天谴示警啊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兼之连年对夏用兵,筑城寨,重兵,转运粮秣,万里不绝!征发民夫,如驱牛马,致使关陕之地,物价腾贵,蕃汉百姓,膏血已竭!地震之后,赈济杯水车薪,流民如蝗蔽野,嗷嗷待哺!”
“更遑论刘法将军并两万熙河精锐,一朝尽丧!随军转运之数万民夫,堆积如山之军粮辎重,亦皆付诸流水!陛下!元气大伤,疮痍满目,实......实不能再启战端了!臣泣血叩请陛下,罢兵止戈,与民休息!此乃社稷之福,
万民之幸也!”
李纲紧随蔡京之后,昂然出列:“陛下!!臣亦有奏,断不能再开大战,这江南之地,为供奉花石纲、营造作局,官吏如狼似虎,强征竹木、奇石、漆材!借御前之名,行盘剥之实!”
“又有浙西山野,睦州青溪,摩尼妖教,借机煽惑,以互友助、均贫富'之言,蛊惑患氓,聚啸山林!官府数次进剿,皆铩羽而归!此乃腹心之患,如星火燎原,不可不防啊陛下!”
“西陲战事,已竭尽关陕民力;若再启兵衅,东南再乱,则......则国家危矣!东西难以兼顾!恳请陛下,慎之!戒之!”
官家听罢蔡京、李纲二人谏言,深吸一口气,对着阶下跪伏的童贯,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哼!......尔等!尔等都听见了!天灾人祸,民怨沸腾,东南西北,无一宁日!如今西夏小儿,又敢如此藐视天威!......你们!都给朕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居中躬身出班:“陛下!臣等愚见,仍如先前所议。西夏使臣既已归国,我朝当遣使再赴兴庆府,重申盟约,晓以利害。西线烽烟,万不可再起!关残破,实无力支撑大军再战。当以唇舌为戈矛,以金帛作甲胄,务求稳
住西陲,方是上策。”
蔡他看了一眼童贯站出来禀道:“陛下明鉴!非止西线,陛下夙夜所念之‘北狩”,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事!如今东西两线,断不可同时开衅!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念,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王黼也赶紧出班禀道:“陛下!臣深以为然!蔡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非在西夏一隅纠缠,而在北疆大局!臣以为,应速速遣使渡海,与金国敲定盟约!两国合力,共击大辽,此乃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的良机啊陛下!
西夏之仇,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北疆底定,回头再收拾那西夏小儿,岂不易如反掌?万望陛下圣断!”
官家听着北伐,隐隐挠中了他心底的痒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着:赵有开为正使、王瓌为副使,携国书、厚礼,即日启程,浮海东渡,与金主完颜阿骨打商定夹击辽国之大计!务求盟约坚实,共图大业!”
旨意下时,官家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梭巡,掠过那些屏息垂首的臣子,最终,却定在了班列之中一个身影上——
只见那西门天章,竟微阖双目,头颅轻点,仿佛置身事外,正于这庙堂风暴中心一副老神在在,万事不索于怀的惫懒模样!
这副景象落入官家眼中,与他此刻的焦头烂额形成刺眼对比,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西门天章!你以为朕忘了不曾?尔倒自在,这般清闲!”
大官人叹气,还是轮到自己了,果然是躲不过。
走出班列高举象笏:“臣不敢!臣领旨!”
官家冷哼道:“西陲不靖,党项骄横,累年负固!今:特授西门天章为观文殿大学士,西夏和议全权大使,赐旌节、便宜行事,择日赶赴西夏,主持和谈一切事宜。务使夏主去号、削边备,奉表章,称臣纳贡;并勒令其
弃伪姓“李”,复归“赵”氏,以正君臣之分,永为藩屏!”
“又,西线刘法前役,轻师出塞,致损军威,事有蹊跷。今命西门天章兼领西京巡察处置使,专司彻查法贸然出击之原委,凡将佐禀报、军牍粮账、敌情虚实,务须穷究根底。”
“自陇右以西,河湟以南,凡西线三军诸路帅司、州军、转运、提刑,自节帅而下,皆当一体听命,如朕亲临,悉力配合调查,不得隐匿推诿,违者以军法从事。”
“钦此。”
大官人长喝唱一声:“臣遵旨!”
官家那一声冷哼:“西门天章!收起你那副意懒模样,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等到西夏回复后,就给我赶赴西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务必让那西夏国主李乾顺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去‘李’姓‘赵”,
重上称臣之表!此事若办不成,尔提头来见!”
大官人却陡然挺直腰背,声如洪钟,高举手中象笏:“陛下!臣有本奏!”
官家闻声猛地一顿一愣:“嗯?......讲!”
大官人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童贯,又转向御座,脸上堆着为难表情,话里话外透着不情愿:
“陛下!若是在前些时日,西夏那摊子事儿让臣去拾掇,臣拼着这身皮囊,或还能腆着脸,去那兴庆府周旋一二,哪怕是和西夏国主刀剑比项,也要让他改姓!”
“可如今事态被童枢密搅和得如同一锅滚沸的臭汤!那西夏使臣连盟书都敢当擦脚布扔了!这...这不明摆着是让臣去给童枢密擦屁股吗?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可为童枢密收拾这等腌臢烂摊子.............惶恐!
臣....……委屈!”
童贯本匍匐在地,闻听此言,霍地扭头,那目光射在大官人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西!门!天!章!...你...好!好得很!”
大官人将手中象笏举得更高,对着御座高喊:“陛下!陛下您瞧!童枢密公然威胁臣!就在这金銮殿上!臣有奏,臣要弹劾童枢密,要诉他御前失仪,恐吓同僚!如此所为,臣更不愿意了!”
童贯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肌肉抽搐,几乎要扑上去,嘶声咆哮:“你!!......血口喷人!!”
一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往常在朝堂之上,惯看那童贯阉贼作威作福,都是他们骂童贯血口喷人,却奈何不得他分毫。
谁承想,风水轮流转,六月债还得快!
今日这童贯也有被人按在泥地里踩,只能还一句血口喷人的时候!
众人面上不敢露,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恨不能拍手叫好!
官家吵得脑仁生疼,一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手指着阶下二人,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口!!堂堂大宋朝堂,紫宸金殿!尔等竟如那市井无赖、泼妇骂街一般,互相撕咬,唾沫横飞!成何体统?!体统何
在?!”
话音未落,蔡京已抓住时机,立刻出班:“陛下息怒!西门天章方才所言,虽......言辞粗鄙了些,然细思之,却也不无道理。”
“西门大人新晋之臣,官阶尚低,资历尚浅。西线诸军,将门盘根错节,骄兵悍将如林,向来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西门大人身兼二职,已是千斤重担。若还要他单凭一己之力,去压服那西夏国主低头改姓......”
蔡京微微摇头:“此非难为,实乃......强人所难矣!臣,附议西门大人之虑!”
李纲紧随其后,朗声道:“陛下!蔡相所言甚是!西门大人肩负二责,查案需铁腕,议和需机变,皆非易事。若再苛求其必令西夏改姓称臣......确乎力有未逮,恐误国事!臣亦附议!”
殿中那些清流御史们,如陈禾等,此刻见西门天章竟敢当廷硬顶童贯,还间接为刘法案张目,纷纷出班,群情激愤,声音此起彼伏:“臣附议!”
官家瞥了一眼童贯,冷哼一声:“哼!......罢了!吵得朕头疼!......朕的底线- -西夏国主俯首称臣必须做到!至于改西夏国姓一事,准许你便宜行事”
大官人一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这差事的难度瞬间从天堑变成了土丘!
他一声高呼:“陛下圣明!烛照万里,体恤下情!臣,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定叫那西夏国主匍匐称臣!不负陛下洪恩!!”
官家疲惫地挥了挥手:“哼......退朝!”
说罢,不待群臣行礼,已拂袖而起,龙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转入了后殿。
大官人回到开封府衙内,便有小吏呈上几份名帖,道是江南林如海大人的宗族求见。
大官人捏着名帖略一沉吟,心道:“林家的人?倒来得蹊跷。”便吩咐一声:“唤进来。”
须臾,只见两人趋步而入,对着上首便打躬作揖,口称:“晚生林如岳、林如峰,拜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大官人端坐不动,将那二人上下略一打量,见为首的年长些,面皮微黄,带着几分世故的谄笑,年轻的那个则垂手侍立,眼神闪烁。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来,虚扶一把道:“我与林如海林大人,虽相交日短,却是一见如故。二位既是林兄族亲,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快些坐下说话。”
那年长的林如岳忙又躬身陪笑道:“不敢不敢,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小人林如岳,正是林如海族兄。谁不知大人与我们那过世的如海兄弟情同手足?连我那苦命的侄女黛玉,都全仗大人高义,担了这监护的干系。这般的恩
情,两家可不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么!”
他一面说,一面觑着大官人的脸色。
大官人见他攀亲叙旧,肚里雪亮,面上却只作不知,顺着话头笑道:“亲眷间本该如此。说吧,今日寻来,必有甚么要紧事体要本官分忧?”
林如岳搓着手,脸上笑意更浓:“不敢劳烦大人分忧,实是桩天大的喜事!承蒙官家天恩浩荡,念及先弟如海昔年在江南的微功,特特赐下御笔亲书的‘兰桂齐芳’金匾,悬于我林家祠堂。这等泼天荣耀,阖族上下感念涕零,特
遣我二人上京叩谢天恩。这二来么………………”
他顿了顿,又觑着大官人脸色,“便是想顺道接我那孤苦的侄女黛玉回南边去。大人您想,她终究姓林,是我林家嫡亲的骨血,根在江南。如今父母双亡,寄居外祖家,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归了宗祠,将来招个本分女婿入
赘,承继如海兄弟这一脉的香火,这才是正理!祖宗泉下,也必感念大人成全之恩。”
大官人闻言,心内电转:“哦?官家又特赐了林家匾额?果然印证了自家先前的猜想,难怪官家与那蔡太师,对林如海的案子,总是那般不咸不淡...”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放下茶盏,笑道:“既是官家恩典,林家荣耀,又关乎林姑娘终身福祉,自然是好事。只是......你们该当去寻林姑娘商议,如何先跑到我这里来了?”
林如岳忙道:“大人明鉴!大人您是我如海兄弟亲点的黛玉监护人,这泼天大的干系在您肩上。我们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越过大人去行事啊!接侄女归宗,那是天经地义,可也得大人您点了头,发了话,我们才敢去
接人不是?”
大官人点头,慢悠悠问道:“那荣国府的老封君不也是监护人,你们可曾去拜会过?贾家老太太的意思如何?”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