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冈上热风卷起尘沙。
小山头上。
一员女将端坐胭脂马上,身披一领猩红皮甲,紧裹着玲珑身段,尤其是一双长腿,紧绷绷裹在皮夹里端的矫健有力,曲线销魂。
再看那面庞,真个是杏眼含威,樱唇带煞,绝色娇容里透着一股子劲儿,不是那一丈青扈三娘是谁!
身后几骑马簇拥着她,正是扈成,杜兴并那扑天雕李应。
众人都勒住了缰,冷眼觑着冈下官军迤逦而过。
这批官军怕是有近万人。
打头阵的,竟是百十骑,只是模样有些奇怪:只见马上骑手坐一骑,牵一骑。
这些骑手座下的战马也好生奢遮,马面上覆着铁闸补缀的皮面帘,当胸亦是铁闸护甲,马身更裹着厚厚重皮,只露四蹄翻飞。
旁边被骑手牵着的马匹虽未披甲,浑身轻松!
可它们背上却驮着沉甸甸的铁札甲具,油布半遮,寒光隐现,显是骑手备用的行头。
众人一惊!
这等骑卒,只听过大辽西夏,少见大宋有过。
而这些物件儿,更非是寻常骑军使得动的!
再往后瞧,二三千马军骑阵拉开。
前头数百骑人马皆披着厚实牛皮甲,油亮亮紧裹着,连人带马浑似皮墩子一般,竟是全套甲骑具装。
紧随其后的数百骑,人马便只半身皮甲护住要害,倒也轻便利落。
压阵的方是寻常军骑,鞍鞯兵器,不过中平,到不值得一提。
最后头那数千步卒,前排刀牌手枪手亦是半皮长枪,如麻林般竖起枪头。
旁牌盾牌虽非精铁所铸,也是硬物蒙皮,钉着铜钉排得密密层层。
李应看得眉头紧锁,捻着短须低声道:“怪哉,常闻大宋精锐骑并尽在西军,而西军骑卒中,也只少数选锋骑,并那投降来的蕃落骑能有那般齐整行头。骑手非但要千里挑一的健卒,那坐骑更得是筋骨雄健,膘肥体壮的良
驹,等闲喂养不起!不想这来梁山草寇的军马,竟也藏着这等奢遮铁骑......”
“连这步军,甲胄兵竟也如此充足规整?这哪里像是寻常州府凑出的杂牌,分明是京畿禁军都没有的做派!”扈成在一旁咂舌叹道:
“李庄主说的是,虽则数目不多,可这路数摆明了:重骑冲阵,撞开了口子;皮甲轻骑便如梳篦子般杀进去,专事收割;后头大队骑军跟着一冲,步军再一压,漫说是草寇步卒,便是寻常官军步阵,怕也如汤泼雪,立时便
溃了。端的骇人!”
扈三娘一双妙目紧盯着那官军队伍,朱唇微启:“老爷费尽心思才从官家那里讨得数百副老旧甲胄,不过是些锈迹斑斑,缺少保养的货色,可眼前这支朝廷派来的军马竟如此豪阔!”
“莫说这些骑卒,只看后头那些步卒,装束竟也厚实,绝非仓促拼凑的破烂儿,朝廷这银子花的可真不心疼!”
总管杜兴一直眯着眼,小声说道:“诸位容禀,小的探明了消息,这次剿匪梁山乃是官家下旨,着高太尉主管!这位高太尉高家老小都死于梁山之手,岂不是恨海涛天,又兼掌管皇城司殿帅府这些年,多少库吏都是他的老下
属,便是和官家一哭诉,要些这般奢遮装备又有何难?这高太尉的手段,东京城里谁人不知?端的好本事!”
扈三娘粉面含威道:“这等肥美油水岂可放过?李庄主,你须是个伶俐人,可敢与我扈家庄同做这桩营生?”
李应慌忙叉手唱喏,陪笑道:“三娘子说哪里话来!娘子是西门大官人心尖上的娇客,我李家庄上下,早蒙大官人吩咐,万事皆听娘子差遣。娘子但有驱策,便是刀山火海,李家庄也不敢皱一皱眉头,但凭娘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扈三娘笑道:“我的主意,只在坐山观虎斗上。你我且教人死死盯住两边厮杀。若那呼延灼赢了,是他造化本事,我等不好妄动,免得替老爷招惹朝堂是非。若那厮折了锐气,输下阵来……..……”
她眼中精光一闪,续道:“那许多精铁甲胄、高头骏马,岂不白白糟蹋了?断断乎不能落入梁山草寇手中!那时节,你我便觑个空子,一拥而上,抢了便走,抬回庄上,他们也奈我们不何!”
李应闻言连声道:“妙计!妙计!三娘子放心,小人理会得,只待娘子一声号令,水里火里,绝不敢迟误半分!”
军阵之中,呼延灼端坐马上,金鞭斜挂,一身甲胄映着头,端的是威风凛凛。
韩滔、彭玘二将,各自控着缰绳,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韩滔但见身后数十骑马匹俱被铁札重甲裹得严严实实,走动间甲叶子哗楞楞直响,煞气逼人,其后更有数百半甲骑卒,虽不及前头奢遮,也是皮甲护身,刀枪雪亮。
忍不住咂舌道:“呼延将军,真真开了眼界!末将当年在西军,也只赶上复洮州那一场恶战,才得见西夏那铁鹞子的威风...好家伙!那些党项蛮子,人马俱是铁桶也似,兵卒拿皮索铁链捆死在马背上,便是咽了气也掉不下
来!”
“这铁鹞子排山倒海般撞将过来,他们那军阵被这么一冲......唉,摧枯拉朽一般,立时便塌了!端的可怖可畏!不想今日,竟在将军麾下,得见俺大宋自家也有这般奢遮铁骑!更难得还是将军府上的家将!”
一旁的彭玘也忙不迭点头,接口奉承道:“正是!末将当年在环庆路当个小校,也曾远远望见过那些铁鹞子冲阵,真个是地动山摇!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好汉?虽说数目不多,可用来做那破寨摧锋的尖刀子,撞开梁
山贼寇的寨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呼延灼听得二人言语,那宽阔的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这算得甚么!”
他扬起马鞭,虚虚向后一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家世傲气,“当年我祖呼延赞公,追随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三下河东,荡平北汉!麾下所统,正是这太宗的河北铁骑,赫赫有名的‘静塞军'!”
“当时那才真真是铁骑洪流,所向披靡!直到后来真宗朝澶渊之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静塞军......也就渐渐裁撤散尽了。许多跟随我祖上的老军健儿,解甲归田,便随了我呼延家,在登州左近置办田庄,开枝散叶。”
“如今某奉了朝廷钧旨,要剿灭梁山草寇,一封家书相召,这些静塞军的子孙,念着祖上的恩义,岂有不来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数十铁甲骑叹道:“他们这些人哪......虽说平日里守着田庄,捕兽猎鱼,看着与寻常庄户无异。可这祖辈传下的重骑血脉,那点沙场搏杀的本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马战功夫也未曾落下,如今披挂
起来,虽不敢说铁甲精良比得上当年全盛之时,可这数十骑往前一立...破个贼寇,也尽够用了!”
韩滔、彭玘二人听得是心旌摇荡,热血上涌,只觉得跟着这等家世显赫、底蕴深厚的主将,这次剿匪一片光明。
两人慌忙在马上抱拳躬身,齐声道:“末将等愿肝脑涂地,紧随将军鞍前马后,剿平梁山草寇!”
“你我三人齐心协力,这梁山草寇何愁不破!”呼延灼笑道:“只是这梁山贼窝,端的刁钻!四面俱是水泊环绕,水道七扭八拐,更兼那芦苇荡子密匝匝,底下淤泥又深又滑,莫说咱们的铁骑陷进去便是动弹不得的泥菩萨,便
是步卒一脚踏空,也休想利索拔出来,断不可在这里开战!”
他马鞭一抬,指向远处山势:“若是绕过去,至那山边,却又是羊肠小道曲里拐弯,林木遮天蔽日,陡坡一个接一个,这等地方,只容得步兵攀爬,可易中伏兵,也不可取!”
“如今,能与这帮贼断见真章的,唯有梁山岸寨所在,那鸭嘴滩金沙滩一带!那处河滩开阔,黄沙铺地,正正好让咱的大军阵势摆开!我等背后和左右还靠着林子,正可藏下骑兵,待机而动!这才合我等大战的好地界!”
韩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眉头一皱道:“呼延将军高见!只是......若那梁山贼寇弃了岸寨,龟缩回山寨,做那缩头王八紧闭塞门死守,那山高水险的,咱们岂非…………耗子拉龟,无处下嘴?强攻起来,折损必大!”
“哈哈哈!多虑了,韩将军!”呼延灼闻言一笑道:“他们岂是那等寻常剪径的毛贼?寻常毛贼,敢攻打高唐州?敢跟朝廷叫板?”
“如今咱们把他外围哨庄一扫而光,这等奇耻大辱,这帮贼头子,岂能忍气吞声,缩回老巢?这开阔河滩,正是他们自以为能施展拳脚,与我等一决雌雄的所在!!”
一旁彭玘忙不迭在马上拱了拱手,高声奉承道:“将军神机妙算,洞悉贼肺腑!全凭将军运筹帷幄马到成功!”
那头梁山泊远探的报马,一路飞也似奔回大寨,将前军消息报与宋江等众头领知晓。
寨中聚义厅上,众好汉闻报,便七嘴八舌商议迎敌之策。
只见那智多星吴用,摇着鹅毛扇,慢条斯理言道:
“哥哥容禀。小弟闻得那厮,乃是大宋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嫡传的子孙,根脚端的硬气。此人使得两条铜鞭,舞动起来水泼不进,端的武艺精熟,寻常人近身不得。若要擒他,须得先遣几个能征惯战、气力过人的兄
弟,与他硬碰硬厮杀几阵,耗他锐气,待他力怯,再用计谋,方可手到擒来。”
吴用话音未落,只听下首一声霹雳也似的吼叫,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两只环眼圆睁,嚷道:“哥哥!何须商议?待俺铁牛与军师哥哥同去,捉了那厮回来,与你下酒!”
吴用吓了一跳,翻了翻白眼,寻思自己若是把这厮毒哑,怕是受人欢迎许多!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眉头微蹙,摆手道:“你这黑厮,休要莽撞!你那马上的手段,如何及得他?我自有主张,退下!”
那李逵兀自不服,腆着脸嚷道:“哥哥!俺马战虽不如他,若论步下厮杀,俺跳将起来,也与他那身量齐平!我跳着和他比上一场,怕他怎地?”
宋江只当他放屁,懒怠再理,便自顾调拨人马。
当下点将道:“着‘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飞翅虎’雷横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
“这前面五阵,须一队队轮番上前,待前军战罢,便自行转作后军压阵。我自引着十位兄弟,统领大队人马在后督战。李逵、杨林,你二人引步军,分作左右两路,悄悄埋伏于侧翼,专一救应,不得有误!”
宋江分拨已定,前军秦明性子最急,早引着本部人马,卷起一路烟尘,飞也似下山,直奔自家岸边寨栅而去。
抬眼望去,只见对边官军旗帜鲜明,早已扎下严整营盘,刀枪映日,好不成风。
不多时,两军对阵,三通画角鼓得震天价响,直贯云霄。
秦明拍马舞动那狼牙棒,当先出到阵前。
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一员先锋将官,正是“百胜将”韩滔,横着点钢枪,勒定战马,破口大骂:
“呔!梁山草寇听着!天兵到此,尔等不思早早跪地乞降,竟敢抗拒天威,岂不是自寻死路?待杀将过去,填平你这水洼子,踏碎你那贼巢穴,生擒活捉尔等反贼,解上东京,一个个碎剐了喂狗!”
秦明在马上听了,心头听了五味杂陈叹气,暗道:这厮骂的言语,倒似俺秦明当年在青州做统制时的声口,端的耳熟!不想今日却听别人拿来骂俺。
他本是个霹雳火爆的性子,更不打话,只把坐下马一拍,那马四蹄腾空,他便抡圆了手中狼牙棒,裹着一阵恶风,泼剌剌直取韩滔。
韩滔也抖擞精神,挺枪跃马迎敌。
两条好汉,两般兵器,在阵前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合。
韩滔渐渐觉得那狼牙棒势大力沉,双臂酸麻,气力不加,虚晃一枪,拨马便想走。
恰在此时,官军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阵前。
他见韩滔遮拦不住,口中低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那匹官家御赐的“踢雪乌骓”马长嘶一声,真如龙吟虎啸,四蹄腾云般冲出阵来。
呼延灼舞动手中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鞭影翻飞,恰似两条出海蛟龙,直取秦明。
秦明正要抖擞精神再战呼延灼,斜刺里第二拨军马已到,正是“豹子头”林冲。
但听一声清喝:“秦统制少歇!林冲来也!”
声到马到,林冲那匹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挺着丈八蛇矛,寒星点点,直刺呼延灼面门。
场中只剩林冲与呼延灼捉对厮杀。
这两个,一个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枪法精妙,神出鬼没;
一个是开国名将嫡派子孙,双鞭沉猛,风雨不透。
端的是棋逢对手:蛇矛点来,恰似银蟒出洞,钢鞭扫去,犹如乌龙摆尾。
但见枪来鞭去,鞭去枪还,簇一簇花点。
两马盘旋,尘土飞扬,直斗了五十余合,难分高下。
正杀得难解难分,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引军到了。
花荣在阵门旗下看得分明,高声叫道:“林教头少歇!待花荣擒捉此獠!”
林冲闻言,虚晃一矛,拨转马头便走。
呼延灼见林冲枪法神妙,心中也自佩服,又见对方换将,便也勒住“踢雪乌骓”,退回本阵,暂歇马力。
这边花荣早已按捺不住,挺枪跃马而出。
呼延灼后军亦到,副先锋“天目将”彭玘见花荣出马,哪里忍耐得住?一個坐下那匹黄花马,挥动手中三尖两刃刀。
彭玘冲到阵前,指着花荣骂道:“反国逆贼,不过是些剪径的毛贼,也敢称雄?速速下马受缚,免污了爷爷宝刀!”
花荣生得俊俏,性子却烈,听此辱骂,登时大怒,更不答言,拍马挺枪便刺。
彭玘舞刀相迎。一个枪疾如电,一个刀沉力猛,战了二十余合。
呼延灼在阵中看得分明,见彭玘刀法渐乱,额头见汗,恐他有失,大喝一声:“彭将军且住!待本帅亲自会他!”
言罢,舞动双鞭,催动“踢雪乌骓”,便要冲出助战。
恰在此时,梁山第四拨军马,雷横引着人马如旋风般卷到阵前。
雷横见花荣与彭玘斗得正紧,呼延灼又要出马,急忙扯开喉咙大叫:“花荣兄弟少歇!看俺雷横来捉这下马!”
花荣右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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