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便带着太后和皇后写好了的信,径直离开了大内。
出了大内,便径直去往了内城的一处园林当中。
这地方有个很雅的名字,叫做“泰山居”。
原是神宗朝一位宰执所有,后面那位宰执犯了过错,被神宗皇帝给抄了。
此后,便一直空着。
如今,张澈专门拿来,给林华、裴思勉、刘文茂、宋景四位相公在此静养。
这泰山居环境十分雅致,有山有水,还有着数个院落。
这些院落宽阔,也确实非常适合修养。
四位相公各自安置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他们可以随意在院子里面活动,只是不能踏出院墙就行。
张澈甚至,还专门安排了一些内待和宫人来照顾他们的起居。
院外,虽然有士卒轮班值守。
但张澈特意叮嘱过。
除非有特殊情况,这些士卒不会轻易去扰了他们的清静。
一日三餐也都有专人准备,想吃什么口味,或者有什么忌口的,也可以提前知会一声。
若有其他的需求,可以给内侍说一声。
给负责看守的都头请示之后,也会有专人为他们采买回来。
总之,对待这四位相公,张大帅绝对是以礼待之了。
林相公、裴相公、刘相公、宋相公四人,虽然没有直接表示愿意合作,但他们选择了沉默。
沉默不是反抗,而是一种留有余地的体谅。
既然四位相公给张大帅留了余地,大帅自然也要把体面还给四位相公。
至于王相公他们?
唉,张大帅又能怎么样呢?
王黜、陈元良、文少桓、李光中那几位相公,绝食的绝食,怒骂的怒骂。
大帅没办法啊!
大帅要是装作没听见,大帅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大帅要是不处置他们,那不就等于默认了王相公他们的说法了吗?
承认自己是逆贼了。
所以不是大帅不想给王相公体面。
是王相公自己不肯给大帅体面。
这就不能怪大帅了。
说到底,这是立场问题。
大帅是忠良。
忠良和奸佞,是没办法共存的。
这个定位,是李长渊选的。
北靖王举起了“奉天靖难”的旗帜,张大帅不过是接过了这面旗。
大帅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因为回头的一瞬间,身后站着的所有忠良,都会变成逆贼了。
大帅不能对不起弟兄们啊!
凡是反对奉天靖难的,都是奸佞!
凡是拒绝承认天子诏书的,还是奸佞!
张大帅必须坚定奉天靖难这一条道路不动摇。
这样便掌握了大义名分!
毕竟,天下万事,说到底还是就讲一个名分嘛。
张澈在士卒的带领下,走入了林华所在的院子。
再由宫人引领着,走到了林华所居的厢房门口。
宫人抬手叩了两下门扇,然后恭谨地退到一旁。
张澈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朝着里面道:“林相公,张某今日冒昧登门,叨扰林相公了。”
屋内没有回应。
张澈也不恼,只是继续道:“林相公,我替您带了封信,是皇后殿下的家书。”
“殿下说,这些日子没见着您,心里惦念得很,便写了这封信,托我把信捎过来。”
张澈说完,屋子里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很快,林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请进。”
宫人这才推开了门。
张澈没让李铁牛跟着一起,而是示意他在外面候着。
然后,他踏入屋子里面。
林华穿着一身常服,见张澈进来,他没有起身相迎。
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澈。
张澈并不在意这些礼数。
他径直走过去,在林华对面坐了下来。
他先取出了那两封信。
放在了两张座椅中间的茶几上。
“林相公,不妨先看看信。”
张澈轻声道。
林华也不多言,拿起上面那一封,直接就拆开了。
将信纸展开,他一眼就认出了女儿的笔迹。
娟秀的小字一行行铺在纸面上,写的是工工整整。
她在信里说,这两日天凉了,让他这位爹爹要多多添衣。
然后,写了写希望爹爹不必挂念她之类的话。
总之,都是些家常琐事。
只是信的最末尾,是一句:“女儿一切安好,惟愿父亲亦安。”
林华看完这封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拿起第二封。
这一封的笔迹不同,那是太后的亲笔。
信中言辞简要,就只说张澈此番入京,乃是奉了官家与她之命,勤王护驾、肃清奸佞。
诸公不必疑虑,当以社稷为重,各安其位,共渡危难。
林华看完后,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张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澈也没有催他。
他将目光从林华脸上移开,看了一下这间屋子。
然后,张澈像是随口闲聊道:“林相公这两日在这里住着,可还算安稳?”
林华简短地答道:“这地方不错。”
这话倒是真心话。
既不是客套,也不是反讽。
比起先前在大内的待遇,在这泰山居里住着,确实很不错了。
张澈微微颔首:“林相公喜欢就行,若是住的不习惯,就遣人来吩咐。”
“张某给林相公再寻个住处!”
“相公好生歇着就是了,这些年相公劳心劳力,也该歇一歇了。”
“对了,高娘子和老太君,今日去大内探望过殿下了。”
“俩人在家也都很好,林相公且安心便是了。”
“若是,你想见见她们,张某也可以安排。”
张澈这番话,并不是威胁林华,相反算是表达了对他的重视。
算是一个承诺,就算你不合作,只要你不闹事儿,安心住着。
他张大帅也不会拿家人威胁你。
甚至可以让她们偶尔过来跟你团聚。
林华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然后,说了一句:“多谢大帅。”
张澈摆了摆手:“哎,林相公说哪里的话!”
“你我都是同僚,都是一心为公的人,何必这般见外?”
“朝廷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咱们的事,便是自家的事。”
林华面上的神色依旧。
只是把目光从张脸上移开了,落在跟前的茶几上。
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张澈,语气诚恳:“林某是首相,大晟社稷沦落自此。
“我这个首相,自然首当其责。”
“林某,愿向官家请罪,退位让贤!”
“官家可另择贤能,担当大任。
“林某,实在无颜再担当首相一职。”
张澈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东西,还想润?
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只见张澈的眉头蹙起,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唉!林相公此言差矣!”
“社稷糜烂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些奸佞们沆瀣一气,才酿成的祸患。
“林相公这些年的劳苦,我在河北都看在眼里,您也是没办法呀!”
“这些奸佞联合在了一起掣肘林相公。”
“林相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祸乱朝纲,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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