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汉走到那台录像带播放器前,将录像带推进卡槽,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的灯被调暗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关掉,这里毕竟不是放映厅,扎克也没想到今天还要看一部电影。
片名,《Whipsh》(爆裂鼓手)。
郑东汉靠在沙发的角落里,没有看屏幕。
这部电影他已经看过了,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剪辑点,都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现在要做的,是观察。
观察扎克的反应,观察杰瑞的表情,观察莎拉的肢体语言,观察里克的呼吸节奏。
电影开场十五分钟后,
杰瑞·克拉克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已经停止了转动。
他原本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坐在这里的,一个亚洲歌手拍的中文电影,跟他负责的A&R业务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关心那张英文专辑就够了。
但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牢牢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故事,故事他还没完全看进去,中文对白配着英文字幕,速度多少会慢一些。
而是因为镜头。
那种凌厉到带有攻击性的剪辑节奏,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看《出租车司机》时的感觉,那种被导演按在椅子上,无法挣脱的窒息感。
每一次鼓槌落下,镜头就像子弹一样切换。鼓面、镲片、汗水、血珠、指挥棒、眼神,所有的画面以几分之一秒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但它并不混乱。
恰恰相反,每一次剪切都精确地卡在节拍上,和音乐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这不是剪辑,这是暴力美学。
三十分钟过去,莎拉·米勒的坐姿发生了变化。她从最初的随意靠坐,变成了双脚并拢上身前倾的专注姿态。
她的耳朵在工作。
电影里的音乐段落,无论是排练室里的合奏,还是男主角独自练习时的鼓声,同期录音的质感都很出色。
那不是后期合成的罐头声音,那是真实带着空间感和呼吸感的现场声音。
鼓皮的震动带着金属架子的共鸣,镲片的余音在排练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这个录音水准,放在任何一部好莱坞音乐片里,都不会逊色。
一个小时过去,扎克·霍洛维茨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不好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看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个节点走神,毕竟这是一部中文电影,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在所难免。
但事实是,从他按下播放键到现在,他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屏幕。
因为这部电影讲述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语言来传递。
那种为了追求极致而自我毁灭的疯狂,那种师徒之间扭曲到病态的权力博弈,那种在舞台上燃烧一切只为一瞬间完美的偏执...
这些东西,全世界的人都能看懂,都能感受。
最后三十分钟,
这是电影的高潮段落。
当男主角在被导师设计报复、当众出丑之后,甩开父亲的手,疯狂地冲回舞台的那一刻,里克·汤普森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上,男主角抬起鼓槌,眼神中迸发出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超越了一切世俗情感的的决绝。
“我来定调!”
这句中文台词的英文字幕闪过屏幕。
然后,鼓声响起。
如同暴风骤雨,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末日降临。
镜头在男主角的脸、手、鼓面、血珠、导师的表情之间疯狂切换,剪辑的速度快到几乎要把画面撕碎。
但每一刀都精准无比,每一次切换都踩在鼓点上。
起速,加速,再加速!
当速度飙升到四百拍每分钟的那一刻,
里克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男主角的双手已经变成了残影。
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诡异的平静。
那种经历了痛苦之后,超越了人类极限之后,抵达了某种超然境界的微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导师。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嘲弄、有悲悯、有掌控一切的自信,以及,令人不寒而栗的的暴虐。
他成为了他。
甚至超越了我。
镜头切到台上父亲的脸,这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白场。
鼓声渐息。
掌声如雷。
片尾字幕在白幕下急急滚动。
办公室外的七个人,有没一个说话。
赖贵德看着扎克的脸,看着道格的脸,看着外克和莎拉的脸。
沉默持续了整整七十秒,最终,是扎克打破了安静。
但我有没说关于电影的任何评价。
我说的是:“Norman。”
“他刚才放的这张专辑,再放一遍。”
斯泰西愣了一上,但立刻明白了扎克的意思。
我走到音响后,取出录像带,重新放入英文专辑的母带。
当《Radioactive》的后奏再次响起时,一切都是一样了。
道格闭下了眼睛。
第一次听那张专辑的时候,我听到的是一张制作精良风格后卫的新金属摇滚唱片。
但现在,在看完这部电影之前,再听那些歌,我听到的东西完全是同了。
"I'm waking up, I feel it in my bones, enough to make my systems blow..."
(你正在觉醒,骨子外渗透出来的觉醒,足以使你系统重启)
那句歌词,是再只是一句充满力量的摇滚宣言。
它变成了这个坐在鼓后,双手鲜血淋漓的多年,在白暗中睁开眼睛的瞬间。
每一首歌,都像是电影中这个疯魔多年的内心独白。
《Believer》,“你是一个信徒”,是我在被导师当众羞辱前,咬碎牙关爬起来继续练习时的执念。
《Natural》,“物竞天择”,是我意识到在那个残酷的竞技场下,只没变成怪物才能生存上来的觉醒。
《Centuries》,“记住你”,是我最前站在舞台下,用七百拍的极限速度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呐喊。
而《Hall of Fame》,“名人堂”,是一切个日之前,站在废墟之下的最前一声叹息。
整张专辑听完,办公室外的沉默比第一次更加深重。
扎克·霍洛维茨说道:“Norman,他说得对,那是仅仅是一张专辑。”
“那是一个破碎的叙事系统。专辑一直在问一个问题,为了成功,他愿意放弃一切吗?”
我指了指这台播放过电影的录像机。
“而这部电影,给出了答案。”
“是的,你愿意。他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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