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锦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陈瑾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哭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街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少爷,那姑娘怎么了?”
穆莺儿小声问。
陈瑾正要上前一探究竟,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率先挤了过去……正是张懋修。今天的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张懋修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他在成都待了两年,从不怕事,遇到不平总是挺身而出,这也是陈瑾愿意与其交好的主要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张居正的儿子。
“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张懋修蹲下身,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没有报自己的身份……来成都这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低调,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恨不得从张家人身上挑出过错来,他可不敢张扬。
那少女抬起头,见是个陌生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别怕,我姓张,乃成都府学的学生。”
张懋修放缓了语气,“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总还是可以的。”
那少女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张懋修。
张懋修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大变,回头招呼:“陈兄!陈兄!你过来看看!”
陈瑾无奈,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接了过来。
原来这是一封诉状,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陈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一沉。
诉状大意是:其父李维桢,灌县秀才,因向巡抚衙门揭发灌县县令王仁贪墨都江堰岁修工程款,也不知何故案子竟然被打回灌县县衙,被王仁反诬“造谣生事、扰乱地方”,下狱收监。其女李琇莹孤身来成都喊冤,府衙不予受理,按察使司衙门也不受理,走投无路,只能在街头哭泣。
陈瑾看完,眉头紧皱。
都江堰乃蜀地命脉,岁修款都敢贪墨?
这个叫王仁的县令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随即他便想到,自己只是一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怎么管得了这样的事?
“张兄,此事非同小可。”
陈瑾压低声音,“王仁乃灌县知县,他连秀才都敢抓,背后恐怕有人。你我皆不是官身,贸然插手,只怕……”
“怕什么?”
张懋修瞪大眼睛,“我虽然不能报父亲的名号,但张家人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区区芝麻绿豆官,敢把我怎么样?”
陈瑾摇头苦笑。
他知道张懋修的性子,一旦热血上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自己呢?自己只是一个童生,无官无职,若是被破家的县令盯上,岂不是自找麻烦?
“张兄,你要管可以,但别把我扯进去。”
陈瑾道,“我还要参加院试,不想节外生枝。”
“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
张懋修拉着他的袖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你读圣贤书,难道就读出个‘明哲保身’来?”
陈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正要反驳,那少女已经跪下来,朝着他磕头。
“这位公子,求求您帮帮民女。琇盈在成都奔走半月,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帮。只有你们……”
陈瑾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一软。
他幽幽叹了口气,扶起少女,道:“李姑娘,你先别哭。这件事,我们帮你想想办法。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说尽力,却不敢打包票。”
李琇莹连连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张懋修得意地拍了拍陈瑾的肩膀:“这样才对嘛!我家距离锦里太远,不便带人过去,你先领这姑娘去你家安顿,明日我们好好商议怎么解决此事。”
陈瑾无可奈何,只好带着李琇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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