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辛宇?周大人怕是还不知道,你那位同为高拱门生的好本家好同僚、山西太原府阳曲人周辛宇,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锦衣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连同他书案底下暗格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书信,如今也一并收在锦衣卫的档案袋
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周廷辅那副强了许久的镇定里头。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挤出一个字。那壶蒙顶甘露还在冒着热气,可他的手已经没再去碰它了。
罗瑤不再多看他一眼,猛地一挥手:“剥去官服,上枷锁,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抚标营的悍卒上前,毫不客气地扯下了那身代表二品大员无上权柄的绯色官袍,一副沉重的木枷味地套在了周廷辅的脖颈上。
当周廷辅被拖出大堂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官靴踩在门槛上滑了个趔趄,木枷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对这位不可一世的左布政使最后的送行。
......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沈府佛堂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着。
沈清漪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嘴唇因为反复诵经已经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虽然早已收到情郎的书信,也知道王思诚正为自家的事情奔走,甚至自己还告诉了对方账册的下落。但问题是对手太强大了......蜀王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还有巡按御史,简直像是一座座大山怼在那儿,无可撼动。
她没有停,也不敢停,总觉得只要自己停下来,法堂里那根无形的绳索就会收紧,把只知道获救却依然下落不明的父亲勒死。
外面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从蒲团上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走去。
刚穿过月亮门,迎面就看见一队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打着火把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她猛地收住脚步,腿肚子一阵发软,险些站不住。
是来报喜的?
还是来传父亲死讯的?
她攥紧门框,指甲陷进木纹里,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觉出疼。
为首的是个锦衣卫小旗,走到她跟前时没有大呼小叫,只是端端正正地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沈姑娘,奉王百户之命,将沈仪宾安然送回。”他往身后指了指。两名力士抬着一顶青布软轿从火把的光圈里走出来,轻轻停在院中。
轿帘被掀开,沈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遍体鳞伤,额角那道鞭痕还在往外渗着淡黄的液体,扶着轿杆的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可他的的确确站在那里,活着,还在呼吸。
“爹!”
沈清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撞进父亲怀里的时候几乎把他撞了个踉跄,沈后退半步,后背抵在轿杆上,两只手颤巍巍地找住了女儿的肩膀。
沈清漪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把她脸上几天的灰尘和恐惧冲成了两道浅浅的沟痕,她把脸埋在父亲胸口,闻着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牢房里残留的血腥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漪儿,爹没事……………爹回来了......”
沈琐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劫后余生的胸腔里往外挤的。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的发顶上,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沈清漪乌黑的发丝上。
哭了好一阵,沈清漪才从父亲怀里仰起脸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爹,我是不是在做梦,你真的没事了?”
沈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笑意,那笑容里边有劫后余生的酸涩,也有一丝他藏了许久的欣慰与骄傲。
他低头看着女儿,声音很轻,却像是把压了多少天的一块大石头终于从胸口搬开了:“你要感谢你那情郎,陈瑾在京城面见了圣上和首辅,引下天雷滚滚,把大半个四川官场全翻了过来。”
听到“情郎”二字,沈清漪抬起头来,那双挂着泪珠的眸子越过父亲肩头,越过沈府低矮的围墙,越过成都城黑沉沉的夜空,投向那片看不见的北方。
她的陈郎,那个在望江亭畔握过她的手,在浣花溪边许过诺言的少年,真的在万里之外,用她无法想象的勇气和才智,把她和父亲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她重新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从深渊里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来之后的安心,是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等了太久太久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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