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木中藏金,水运瞒天。
王思诚忽然拔腿就往堆木场走,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泥泞里跑了起来。
罗瑤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带着一众将士跟在后头。
堆木场上码着上千根从岷江上游漂下来的参天巨木,粗逾三四人合抱,长足有五六丈,一根一根垒得像座小山似的。
雨水把原木表面泡得发黑发亮,摸上去又湿又冷。
王思诚走到一根浸泡得最久的巨木前,伸手用力拍了拍树干,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
他换了个位置又拍了拍,再次使勁敲了敲,见依然没有异常,眉头不由得更紧了。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吼道:“拿开山巨斧来!”
两名力士扛着百斤重的开山斧跑了过来,雨水顺着斧柄往下淌。
千总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大人,这可是上好的冷杉木,一根少说值几十两银子,就这么劈了是不是太......”
王思诚没让他把话说完,只吐了一个字:“劈。”
两名力士不再废话,扎稳马步,抡起巨斧砸了下去。
锋利的斧刃撞在树干上,生生迸出几星火花,木屑横飞。
第一下在树干上劈出约莫半尺深的豁口,第二下豁口裂开拳头宽的一道缝,第三下、第四下,斧头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
等劈到十几下的时候,原木的裂缝突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撕扯声,整根木头从中间猛地崩开。
断口并非是木头茬子,而是一个被掏得干干净净的空心。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不是木头开裂的声音,是金属撞金属的,哗啦啦的,像是有无数沉重的东西同时失去了约束和支撑,从树干中间那个被掏空的腔子里疯狂地往外涌。
白花花的银锭如同决了堤的瀑布一样从断口倾泻而出,砸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有几块甚至砸在了前头几个士兵的脚背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可愣是没有一个人喊出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映照下,那些从树干里滚出来的银锭散落在地上,泛着冷冷的,刺目的白光。一根巨木里头藏了足足上千两现银。而这堆木场上,像这样的巨木,少说还有好几百根。
罗瑶傻愣愣地站在那堆倾泻而出的白银前,半天没有动弹。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往下淌,他一只手按在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尚方宝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震的。
“木中藏银......掏空树心,灌进银子,封上盖,再扎成排走水路运下来。真是好手段,好恶毒的手段。”
他转过头看着王思诚,“若非令妻弟在京城点破这一层,你我就算把这座山庄翻它个底朝天,也只会把这些木头当成值钱的货物,轻易不忍破坏,谁能想得到它们才是真正的赃款容器?”
王思诚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捡起一块银锭,翻过来看了看。
银锭底部盖的是叙州府官银的戳子,旁边还有盐运司的火烙印记。
他把银锭轻轻搁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雨幕和云层,看见此刻坐在书房里等待飞鸽传书的陈瑾。
罗瑤拔出尚方宝剑,朝堆木场猛地一挥,剑锋掠过雨幕发出一声清锐的颤音:“全军听令!把这堆木场上所有原木,一根不剩,全给我劈开!一两银子也不许落下!”
后半夜,卧云山庄里响彻了巨斧劈砍木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替这座被掏空的王朝敲着沉沉的警钟。
每一根巨木裂开,都有白花花的银锭、银砖从树心里倾泻出来。
天亮的时候银子已经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银山,一百二十万两,七八万斤,一块不差。雨还在下,江水还在奔流,可这座山庄再也不是那个遮人耳目的藏金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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