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比方才又小了些,落在瓦檐上几乎完全听不见了。
陈瑾转过身,越过门槛,径直走到柳如烟面前。她比在成都时更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冻得发紫,脖颈上那道被剪刀刺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混着雨水淌下来,在她淡青色的衣领上涸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青色棉袍,抖开,轻轻披在她单薄而僵硬的双肩上。
棉袍上还带着陈瑾的体温,在湿冷的空气里蒸出一缕极淡的白气。
他把衣襟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如烟,我来了。你受苦了。”
就这短短九个字。
柳如烟在昆山被族长逼迫、被族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时候没有哭;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抱着父亲的牌位跌跌撞撞逃出昆山城门的时候没有哭;汪家的花轿堵在门口、剪刀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可此刻,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旧棉袍,一句轻得像是怕惊着她的“你受苦了”,把她心里那根了不知多久的弦啪地扯断了。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陈瑾面前,双手撑着满是泥水的地面,整个人伏在门槛上,泣不成声。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陈………………陈公子......如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公子您了......”
陈瑾赶紧弯腰把她扶起来。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褙子,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凸得硌手。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湿透了,沾在指尖上,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他说咱们先进屋,外面风大。
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有我在,江南这天塌下来,我也替你顶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侧身把他让进屋里。
屋内的陈设比巷子里那扇破木门看起来还要寒碜……………
一张歪歪扭扭的破木床,被褥薄得能透光;一张画案,案角缺了一块,上头铺着几张还没画完的工笔,墨迹已经干了,花瓣的轮廓勾得极细极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案旁靠墙的角落里端端正正地供着柳文远的牌位,牌位
前搁着一小碟干瘪的桂花糕......大概是买不起供果,把平日用来充饥的干粮省下来。
陈瑾让陈福在门口守着,自己在屋里唯一那把四条腿还算齐全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柳如烟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杯子是最粗的那种陶杯,杯沿磕了一个小口子,水是拿捡来的枯枝在屋后头烧的,温温的,不烫。
她把杯子递过去之后退了两步,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像是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才好。
陈瑾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叹了口气:“昆山的事,陈福都打听到了。怎么遭了这么大的难,也不往成都或是京城送封信?你若开了口,我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
柳如烟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里头藏着的凄楚却浓得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如烟不过是水上的一根浮萍,随波逐流的命,哪好意思拿这点
琐碎去烦扰公子?”
她顿了顿,手指着衣角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更何况......沈姑娘对公子情深义重,如烟也不愿意让公子夹在中间为难。
“本想着在苏州卖画攒些盘缠,攒够了就去寻一处清静的尼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谁曾想......”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瑾握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柳如烟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脑子太清醒太过懂事,懂事到连受苦都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陈瑾在心里叹息一声,把杯子搁在画案上,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里的那份心疼已经被一层冷冽的锋芒盖了过去:“我听说,柳家的族长不仅霸占了你和你父亲的田宅,还把你送去巴结松江府徐家的二管家?”
柳如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恨意,那恨意很淡,却像烧了很久的暗火,压在最深处。她说正是,徐家二管家叫徐禄,名义上是个管家,实际上管的却是徐家最核心的钱财账册......各地庄头交上来的地租银,哪些拿去置新
田,哪些拿去打点官府,全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仗着徐阁老的势,徐禄在外头比正经的朝廷命官还要威风,强买强卖,逼良为奴,权钱交易,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她和她父亲那几十亩水田,前脚刚被族里收走,后脚就被柳文渊以低得离谱的价钱“献”给徐禄,算是向徐家递
交一纸投名状。
“而我,也只不过是那投名状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柳如烟自嘲地道。
陈瑾听了冷笑一声。
他手指轻轻敲着画案的边缘,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猎人在密林里站定了脚步,正在判断猎物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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