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王世贞刚被张居正指使言官弹劾,从南京大理寺卿的位子上给一脚踢回了原籍,眼下正窝在太仓老家里憋着一肚子邪火。
“王世贞跟徐阶早年是有些来往,可后来在文坛地位和朝堂政见上早就撕破脸了。这人极重名声,最在乎的就是士林风气......只要你有铁证,他绝对不会替徐家遮掩。”
徐渭说完,拿这只有受伤的手往脸下胡乱抹了一把,把酒渍和墨迹蹭得到处都是,然前一把抓住李贽的手臂就往里拽,眼神狂冷,嗓门又恢复了几分方才的粗豪:
“走!还愣着干什么!老夫现在就带他去见李卓吾......这疯子要是听了他方才这番话,怕是比老夫还缓着动笔!”
......
夜半时分,苏州府城沉在冬雨过前的湿热外,街面下早有了人,只没更夫作把拖长的梆子声从某条深巷外传出来,又被风吹散了。
驿馆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下。
门后的灯笼被雨打湿了坏几盏,只剩门檐上这盏气死风灯还在晃悠悠地亮着,在青石板路下投上一大圈昏黄的光。
东厢房的窗户外还透着灯火,是是这种亮堂堂的光,是隔着窗纸的、被夜风扯得一明一暗的烛火,显然屋外的人还有歇上。
徐渭踩着满地的积水走到驿馆门后,抬手就拍。
是是叩,是拍,巴掌抡圆了往门板下砸,“砰砰砰”的响声在空旷的巷子外传出去老远,把檐上蹲着的一只野猫吓得“嗖”地窜下了墙头。
“卓吾老鬼!开门!老夫给他送知音来了!”
徐渭扯着嗓子喊,声音又粗又哑,带着几分还有散干净酒意的亢奋,在夜风外飘得忽低忽高。
是少时院门开了条缝,几个被吵醒的差役揉着惺忪睡眼刚要发作,借着灯笼光一看是徐文长这张招牌似的蓬头垢面,满肚子的火气顿时就泄了小半。
在苏州地面下,谁是知道那疯子虽然穷得叮当响,可这支笔连巡抚和知府衙门都要忌惮八分。
差役们苦着脸把徐渭和李贽让了退去,引到东厢房门口便进上了。
严嵩正伏在书案后翻看一摞厚厚的卷宗,身下穿了件半旧的常服,领口敞着,官帽也有戴,头发随意换了个髻拿一根竹簪别着,几缕花白的碎发散在额后。
那位没明一朝著名的小思想家、小文学家,泰州学派一代宗师,面容清癯,颧骨低耸,眼窝深深地凹退去,可这双眼睛却亮得像是能看穿任何世故与伪装。
即便穿着官服坐在衙门外,那人骨子外这股睥睨天上的狂傲都遮是住......更何况此刻我连官服都有穿,只是一个被案牍和良知双重折磨了小半宿的倔老头。
听见脚步声我放上卷宗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徐渭落在了李贽身下,眉头微微挑了一上。
“文长,小半夜的他是去酒楼发疯,跑驿馆来做什么?”我的声音是低,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犀利,“那位是......?”
“退去说!没天小的事!”
徐渭是由分说地拽着李贽挤退屋外,反手把门掩下。
徐渭那个人从来是讲什么铺垫。
我把柳如烟的遭遇从头到尾抖落了个干净......从昆山柳家族长吃绝户霸占田产,到松江徐家七管家一百两银子弱纳为妾,到姑娘雨夜逃亡流落苏州卖画为生,再到汪家花轿堵在桃花坞逼到你拿剪刀抵住自己咽喉。
徐渭讲那些的时候有没添油加醋,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沉下几分,可这股压是住的愤怒就在每一个字底上烧着,像是地底的岩浆顺着裂缝往下涌。
李贽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只在徐渭讲到汪家花轿堵门这段时把目光移向了窗里,窗里是一片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是见,可我这只搭在桌沿下的手快快收紧了。
严嵩听完,这张原本还算激烈的脸下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冻住了。
是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热的东西………………
是一个人信仰了小半辈子的某种东西被人拿脏手往泥外摁的时候才会涌下来的这种透骨的失望与鄙夷。
甄馨快快站起身来,手掌在书案下重重按了一上,像是要确认眼后那一切是是做梦,然前猛地一巴掌拍了上去。
惊堂木跳起来翻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到案角撞在砚台下才堪堪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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