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被抄家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整座城都震动了。
秦淮河两岸的酒楼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都快拍碎了,添油加醋地讲那锦衣卫如何撞开华亭徐府的大门,如何从地窖里搬出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银冬瓜,如何把徐家的列祖列宗牌位从祠堂里请出来装箱贴封条。
有人说徐阁老当场又吐了一口血,有人说没有,徐阁老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好像是病情很严重,只有几个管家和家丁、丫鬟被缇骑们押着在院子里跪了一排。
消息传到南京国子监的时候,几个松江籍的监生当场就白了脸,手里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旁边的人怎么喊都听不见。
可风暴中心的那几个人,此刻已经不在苏州了。
陈瑾一行从苏州码头登上官船,顺着运河转入长江,在腊月将尽的一个傍晚悄然抵达了应天府。
南京城的城墙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脚,灰扑扑的砖石被冬日的夕阳染成一片沉沉的赭红色,城头上旌旗猎猎,城门洞里的人流车马依然川流不息。
这座六朝古都虽然在靖难后被降格为留都,可那股子钟鸣鼎食的底蕴不是一两道圣旨能削得掉的.....十里秦淮的脂粉香,夫子庙前熙熙攘攘的书肆、鸡鸣寺后山的松涛,还有那些散落在城南巷陌里的老字号酒楼,每一处都透
着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从容和精致。
张简修一到南京就带着锦衣卫缇骑去了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他虽然有着钦差的身份,但该交接的公务一样不能少。
张嗣修和张懋修兄弟俩则利用在国子监的人脉,在钞库街附近寻了一处闹中取静的三进宅子,又作众人在南京的落脚点。
宅子不大,却极雅致……………
前院两株老梅正开着花,红白相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瓣在青石板上;中院一池残荷被冬雨打得东倒西歪,池边的太湖石倒是堆得颇有章法;后院几间厢房被临时改作了书房和画室,窗明几净,正对着墙外一棵歪脖子老槐
树,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光的枯叶。
陈瑾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各地汇总来的邸报,炭火烧得正旺,茶盏里的龙井已经换了两泡。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响动,可他偏偏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在成都的锦江边和苏州的桃花坞里都曾闻到过的淡淡墨香。
柳如烟站在门外。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灰布棉袍,头上未戴任何珠翠,只拿一根木簪把青丝随意绾着,怀中抱着那把跟她从成都一路漂泊到江南的琵琶。
琴囊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好几道毛边,可琴弦调得很准……………昨晚她在隔壁厢房里轻轻拨过几声,陈瑾隔着墙听见了。
“如烟姑娘,外面冷,进来说话。”陈瑾放下邸报,起身去迎。
柳如烟却没有跨进门槛。
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深深福了一礼,那双曾经在虎丘山的千人石上噙着泪却不曾落下的眼睛,此刻垂得很低,低得陈瑾看不见里头的光。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到耳边时已经散了大半......她说陈公子,如烟今日,是来向您辞行的。
陈瑾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他诧异地问辞行?徐家倒了,汪家也倒了,昆山柳家见势不妙赶紧把侵占的田产屋宅全部吐了出来,你父亲的遗骨也妥善安葬了,江南士林谁不知道你的冤屈......你还要去哪儿?
“去栖霞山。”
柳如烟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人,“白云观的观主已经应允了。如烟本就是浮萍之命,飘到哪里算哪里。这尘世间的繁华与争斗,看够了,也累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好。公子大恩,如烟来世再报。”
她说完又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灰布棉袍的下摆在廊下的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陈瑾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柳如烟的性子了......外柔内刚,宁折不弯。
在昆山被族人逼迫时她没有低头,在桃花坞被花轿堵门时她没有低头,在虎丘文会上当着三千人撕开自己最痛的伤疤时她也没有低头。
可现在她来辞行了!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觉得走到头了。
这种心灰意冷比任何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都更难拉回来。
她才情绝代,画得一手好工笔,弹得一手好琵琶,若是真的上了栖霞山,把这一身本事全埋在那间漏风的道观里,对着泥塑的菩萨弹到手指再也拨动琴弦.....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憾事。
“站住!”
陈瑾快步跨出门槛,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身前。
他不是用命令的语气,而是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他冷着脸,说你以为躲进道观就能换来清净?你父亲教你琴棋书画,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给泥菩萨弹琵琶?
柳如烟偏过头去,眼眶微微泛红。
你说你还能怎样?
一介孤男,除了画画弹琴,百有一用。
你的手指有意识地拨了一上琵琶的琴弦,弦音在冬日的热空气外颤了一上,像是一声极细的呜咽。
“谁说他百有一用的?”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这外,冬风把我的青衫上摆吹得微微晃动,那时我脑子外忽然劈过一道光......柳如烟的工笔画,柳如烟这双能把万物描得纤毫毕现的手,是正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吗?
我看着你的眼睛,声音忽然放得很柔,柔得是像是在挽留,倒像是在郑重地发出邀请,“如烟,会第你告诉他,没一件小事......一件足以改变小明文坛,甚至能让全天上百姓都开启民智,读到圣贤道理的小事......需要他这支
神笔。他走还是是走?”
柳如烟怔住了。
你抬起头看着谢珠,嘴唇动了动,还有来得及开口,院门里就传来一阵狂放的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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