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
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透,钞库街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天刚蒙蒙亮,明报馆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就排起了长龙,从报馆的台阶一路蜿蜒出去,拐过巷口,一直延伸到夫子庙方向。
排队的人里既有穿着半旧青衫的国子监监生,也有拎着算盘赶早市的商贾,还有几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脚夫和菜贩......他们是替东家来排队的,东家说了,买不到报纸今儿就别回来。
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推搡和叫骂,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举着铜钱的手被挤得歪到了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喊“别挤别挤,老子的钱都快被你们挤飞了”。
报馆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刚从印坊里搬出来的一摞摞报纸还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连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就被无数双手同时伸过来抢了个精光。
有伙计嗓子都喊哑了,说慢点儿慢点儿墨还没干蹭花了字你们回去也看不清,可谁听他的。
这期报纸跟前面两期都不一样...………
前两期是捅了马蜂窝,这一期是把整个蜂窝连带着里头嗡嗡乱飞的马蜂一起拍在了江南士绅的脸上。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天网恢恢”四个浓黑的大字,标题下面,一字不落地全文刊登了“扬州吴氏案”的详细供词。
吴有春是怎么利用飞票偷逃税的,每年逃了多少,走的哪条路子,谁经的手;他是怎么替华亭徐家洗钱的,从松江到扬州再到南洋,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是怎么向两淮盐运使,南京六部尤其是南户
部,甚至京城几位要员输送冰炭敬的,哪年哪月哪日,送的什么、送了多少,收的人是谁,中间人是谁......
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像是拿手术刀把一具腐尸的肚皮从中间划开,把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脏器全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说前两期的《明报旬刊》还只是让江南士绅感到一阵阵的不适和恼怒,那这一期就是彻底撕掉了那层道貌岸然的面纱,连扯带拽地把官商勾结那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骸从暗处拖到了太阳底下。
供词旁边是一篇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的长文《论报与国》,署名“青莲居士”。
文章的开篇便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江南士林的心口上:
“报者,国之镜也;不明则国昏,不公则民怨。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故报馆,通上下之情,明法纪之威,使贪墨者无所遁形,使冤屈者有处申诉。此乃
舆论监督,亦是国运之保障。”
“舆论监督”这四个字,头一次被当成一种明确的政治概念,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大明朝公开发行的报纸上。
它不是在朝堂的奏疏里被小心翼翼包裹在四六骈文里,不是在书院的讲坛上被引经据典地模糊带过,而是拿最直白的文字、最大的字号、最醒目的位置,直接砸在了所有读到这份报纸的人眼前。
江南士林的态度几乎在一夜之间裂成了两半。
裂痕不是缓慢出现的,是“啪”的一声,像一块被重锤砸碎了的玉石,碎片四处飞溅。
保守派的老朽宿儒们气得浑身发抖,有人把报纸撕成碎片摔在地上,拿脚狠狠地踩,说这是妖言惑众,是乱臣贼子之书,是把朝廷命官的丑事抖落给贩夫走卒看,是斯文扫地。
竟有几个致仕在家的老翰林联名给南京礼部写了信,要求查封明报馆,理由是“有伤风化、有损国体”......可他们的信递上去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另一边,以李贽和徐渭为首的新锐文人们,却把这期《明报旬刊》当成了至宝。他们在南京各大书院和茶楼酒肆里,当着成百上千的年轻士子高声朗读《论报与国》,读到“使贪墨者无所遁形”时,满座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
叮当乱跳。
那些平日里被豪绅盘剥得喘不过气来的中下层士子,读着报纸上那些白纸黑字的供词和青莲居士那篇酣畅淋漓的长文,只觉得胸中一口郁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往外冒的出口。
短短三天,第三期的销量毫无悬念地冲破了之前两期的纪录,直直地顶到了两万份大关。
这个数字在十六世纪的大明朝,意味着一份民间报纸已经不再是一城一地的消遣读物,而是正在变成一股谁也无法再忽视的力量。
嗅觉敏锐的徽商和晋商们最先嗅到了这背后惊人的商机和政治风向。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马车堵满了钞库街,成百上千份报纸被装上马车,顺着官道和运河一路运往浙江、福建、江西,甚至逆长江而上直抵湖广。
《明报旬刊》的影响力如同一场无声的野火,在短短几天之内烧遍了南直隶的边界,正朝着整个大明朝的版图蔓延。
就在这份报纸搅得半个江南天翻地覆的时候,南京守备太监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十几名精悍的番子前后护卫着,沿着秦淮河畔的僻静小巷,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钞库街明报馆的后门。
轿帘掀开,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绸缎便服,可那张白净无须的面孔和举手投足间那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瞒不过任何见过世面的人。此人正是南京守备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张进。
陈瑾和张简修在内堂接待了他。
张进一进门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丝毫没有南京地面上最高内廷长官的架子,对着张简修拱了拱手,语气又热络又恭敬,说张大人陈公子,咱家这厢有礼了。皇爷在京城看了你们呈上去的折子,那是龙颜大悦,三百万两现
银,可是解了万岁爷心头天大的愁。
张退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笑眯眯的,可这双眼睛底上精明得滴水是漏......八百万两是是充了国库,是直接退了皇下的内库,其中散发出的政治信号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期亲。
张嗣修客气地还了礼。
张退又转向陈瑾,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陈公子的小名如今在皇爷和老祖宗这外可是挂了号的,那《明报》办得坏,办到了皇爷的心坎儿外去了。这些贪官污吏奸商劣绅平日外鱼肉百姓瞒下欺上,就该没那么一面镜子,
把我们的丑态照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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