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冬之交的海风没有半点温柔的意思,从大洋深处一路灌过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咸腥味,吹在脸上又冷又黏。
王思诚站在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狐皮大氅,目光越过灰蒙蒙的海面,落在远处那座终年冒着浓烟的樱岛火山上......火山口的烟柱在阴沉的天空下缓缓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打盹,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他身后的三桅福船吃水很深,满载着从福建月港装上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和一批大明军中最好的金疮药,桅杆顶上那面绣着“闽”字的大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向这片陌生海岸上的所有人宣告着来者的身份......大明海商,王
诚。
王思诚对这个化名很满意。
“王”是他本家的姓,不用刻意去记;“诚”是临走前妻弟陈瑾替他定下来的,说姐夫此去倭国,言语可以虚,身份可以假,但诚意这两个字必须写在脸上。
日本那些大名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你脸上要是随时挂着一副来刺探军情的表情,连码头都靠不上就得被撵出去。王思诚当时笑了笑,说守正你放心,你姐夫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老实人。
船缓缓驶入鹿儿岛湾,两岸的山势陡峭,覆盖着深绿色的原始森林,偶尔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木屋散落在山脚,炊烟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码头上早已严阵以待地站了数十名日本武士,头顶剃得光秃秃的,只在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腰间插着两把武士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黑发亮了。
为首的一名武士穿着印有“丸十字”家纹的阵羽织,迈着八字步走到栈桥前,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戴着小帽的通事,嘴唇上留着两撇稀疏的胡须,一看就是常年在大明商船上混饭吃的。
“这位是岛津家的高级家臣,新纳大人。”
通事操着一口生硬的大明官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蹦的,“新纳大人问,阁下可是从大明来的商船?带了什么货物?”
王思诚脸上堆起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双手抱拳往前一拱,动作又自然又利索,说在下福建商人王诚,见过新纳大人。这回带来的货有大明上等丝绸五百匹、景德镇青花瓷三百件,还有上好的西湖龙井和一批极品伤药,想跟岛
津家做笔大买卖。
“伤药”和“丝绸”这两个词一入耳,新纳那张原本绷得跟铁板似的脸立刻就松动了。
战国乱世里什么最值钱?能救命的药,能换军资的货。这两样东西在任何一个大名的账本上都是硬通货,比真金白银还好使。
新纳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搁在满脸横肉上头显得比哭还难看,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朝身后的足轻们挥了挥手,说哟西,王老板,岛津家欢迎大明商人的到来。
几个光着脚丫子的足轻立刻跑上栈桥帮忙卸货,动作粗手粗脚,王思诚看在眼里也不吭声。
可他的眼睛比那些足轻的手脚要利索得多。
在搬运货物的队伍里,有那么几个人,步伐比寻常足轻轻了不知多少倍,肩背的肌肉线条藏在粗布短衣底下依然能看出常年攀爬翻越留下的痕迹,眼神在扫过福船船舷和桅杆结构时带着一种审视,那不是商人看货的眼神,是
工匠看图纸、斥候看城防的眼神。
王思诚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余光往码头远处一扫,几道如同黑猫般蛰伏在屋顶暗处的影子便落进了他的视野......一动不动,像是在瓦片间生了根。
忍者!
王思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跟新纳有说有笑地往下榻的方向走,心里却已经把岛津家这群饿狼的算盘扒了个底朝天。他们嘴上说欢迎大明商人,骨子里防得比防贼还严。
接下来在这片地面上走的每一步,都得当成在刀刃上跳舞。
接下来的几天,王思诚被安置在鹿儿岛城外一处还算体面的别苑里。他以洽谈后续生意为由,每天带着几个随从在萨摩的街町上转悠。表面上是在考察市场,看看哪些货好卖,哪些货滞销,实际上他每一眼都在打量这片土地
的真实面貌。
王思诚虽年轻阅历却不少,尤其是担任锦衣卫这两年,从辽东的苦寒边镇到江南的富庶水乡都见过,可萨摩街町上的景象还是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面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穷,是被战争反复碾过的碎渣。
街道两旁到处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的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有的拖着残缺的腿在泥泞的路面上爬行,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泥痕,路过的人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村落大多残破不堪,许多房屋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戳在地面上,柱头上还挂着烧化了之后重新凝固的琉璃状残渣,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炭灰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不用问,这些地方刚被战火舔过,也许是一次合战后的报复性烧杀,也许仅仅是因为某位路过的武士心情不好。
真正让王思诚头皮发麻的是第三天午后。
这天他正走在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门,卖鱼的、卖草鞋的,卖陶碗的,偶尔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迎面走来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浪人武士,腰间插着太刀,走路摇摇晃晃,刀鞘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正从巷口拐出来,大概是想赶在天黑前多卖几根萝卜,走得太急,担子的一头不小心蹭到了其中一个武士的刀鞘。
那名武士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来,嘴里骂了一声“八嘎”,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只挡了路的野狗时才会有的漠然和不耐烦。他的手在腰间一翻,太刀出鞘的声音又清又脆,刀光在阴沉的天色下闪了
一下,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老农连惨叫都有来得及发出,身体从右肩斜斜地裂到了左侧腰际,血喷溅在街道下,溅在这两个武士的裤腿下,溅在路边铺子的门板下。
挑担外的萝卜滚落了一地,没几颗骨碌碌地滚到了井宗久脚上,沾着血,还在微微晃动。
这武士随手甩掉刀刃下的血,把太刀插回鞘外,跟同伴小笑着扬长而去。
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下传得很远,像是在讲一个只没我们自己觉得坏笑的段子。
周围的百姓仿佛什么也有看见,只是默默地高上头,加慢了脚步,没人绕开这具还在地下抽搐的尸体,没人连绕都懒得绕,直接从旁边踩过去,鞋底的血印子印在泥土路面下,很慢就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有了。
辻斩!
康纨枝身前的随从握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手还没摸向了腰间的暗器。
井宗久一把按住随从的手腕,力道小得差点儿把人腕骨捏碎,微微摇头,眼神热峻得像结了冰的刀锋。
那外是岛津家的腹地,满街都是眼线,我们几个的身份是小明商人,是是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一旦暴露了武功底子,之后所没的伪装就等于白费了,那条命能是能活着离开萨摩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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