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成都还在薄雾里蒙着头打盹,陈家院子里却已经亮起了好几盏灯笼。
穆莺儿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昨晚打好的包袱拆开又重新捆了一遍,总觉得少了什么,最后又往里头塞了两双袜子,才心满意足地拎着包袱跑到院门口,跟早就等在那里的穆真真和孟云莲汇合。
穆真真背了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诗经》,孟云莲则只带了一只小小的藤编箱子,外头裹了一层蓝印花布,安安静静地站在晨光里,像是还没完全从夜色中浮出来。
林氏站在二门口,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再念叨了。
她昨晚已经念叨了整整一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在外头要吃饱穿暖,春寒料峭要多带件衣裳,遇事多忍让别跟人起冲突。
陈瑾从小到大听了不下几百遍,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应了。
林氏把一包刚蒸好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糕还是热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她说路上饿了当点心吃,说完便别过脸去,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
陈瑾辞别父母,带着三女和陈福出了门。
马车到了合江亭码头,天光已经亮透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水鸟在雾里忽隐忽现,叫声又尖又脆。
一艘官船正静静地泊在栈桥边,船不算大,上下两层,前舱是会客用的厅堂,后舱隔了几间卧房,底舱用来堆放货箱和行李。
船头挂的是巡抚衙门的旗帜,有了这面旗,沿途的关卡和税吏都得恭敬放行,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船家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敦实汉子,长年在叙州到成都的航线上来回跑,对这一段的每一处暗礁和弯道都烂熟于心。
他殷勤地把几位女眷引到后舱的卧房,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船上的淡水和干粮储备,末了走到船头问陈瑾,“公子,是不是这就启程?”
“再等一下,还有人没上船。”
听陈瑾这么说,船家正奇怪,就见一队背着背包,扛着火铳,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名小旗的率领下上了船,他们恭敬地向陈瑾行了礼,便自觉地分散到船的各个部位,承担起警戒任务。
陈瑾这才挥了挥手,“启航吧。”
缆绳解开,船帆升起。
春风从上游顺着岷江灌下来,帆布嘭地鼓满了,船身轻轻一震,便稳稳地离了栈桥,朝锦江下游驶去。
两岸的屋舍和柳树缓缓往后退,码头上的喧嚣渐渐远了,合江亭、望江亭次第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桅杆上绳索被风拉扯时发出的吱呀轻响。
穆莺儿从上了船就没闲过。
她是头一回坐这么大的官船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得像刚出炉的包子,一会儿跑到船头看水手们拉帆,仰着头看那些粗壮的麻绳在滑轮里嘎嘎地转;一会儿又跑到船尾看舵工掌舵,蹲在旁边盯着那柄被江水磨得油光水滑的舵
柄,问东问西的。
刘老把式被她缠着问了一路也不恼,笑呵呵地给她讲哪块礁石叫什么名字,哪段江面哪年翻过船、翻的是运盐的还是运粮的。
穆莺儿听得一惊一乍,不时发出压低了嗓子却依然很响的惊呼。
穆真真则安静得多。
她从船舱里搬了把竹椅搁在船舷边的阴凉处,捧着《诗经》安安静静地读着。船身不时晃一下,她的身子也跟着微微晃一晃,目光却始终钉在书页上,偶尔抬起头来,不是看风景,而是把刚读过的句子在心里再默念一遍,嘴
唇无声地翕动着。
孟云莲一直站在船尾,从船离岸到现在,她几乎没挪过地方。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淡紫色的素面褙子,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可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素净。
江风吹过来,裙摆便轻轻地荡开,像是被风翻开的花瓣。
她扶着船尾的栏杆,望着船后那道翻滚的白色浪痕,目光却不在浪花上。她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成都城的方向,也是她的来时路。
前年秋冬,她被人从绵州赵家的魔窟里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涣散,听见脚步声就浑身发抖,连跟人对视都不敢。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只能躲在陈家后院的厢房里,在惊恐和噩梦中过完余生。
可现在,她正站在一艘官船上,脚下是滔滔锦江,前方将会出现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大庄园......听说那里有冒着黄烟的大烟囱,有能腐蚀铁块的绿矾油,有把泥土变成石头的灰色粉末。
这些东西听起来像神话,可她马上就要亲眼见到了。
她想起昨晚自己站在书房里对陈瑾说的那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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