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李维桢那边终于把人都凑齐了。
陈瑾让老何重新核了一遍名册。
老何这人做事实在,拿根笔坐在廊下,一个一个对着名字画勾,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名册合上。最终的数字是守堰人六百九十八名,苏家原有的工匠一百二十三名,拢共八百二十一人。
陈瑾把这八百来号人按各自的手艺分成了几组。
擅长石工的编到一块儿,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石匠,姓廖。这人在灌县刻了几十年石碑,手稳得不像话,一凿子下去,能在一寸见方的石面上刻出整篇《心经》。
陈瑾头一回看他刻字的时候,廖老头微眯着眼,那凿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当当当敲完一通,吹掉石粉,满篇蝇头小字一个不差。
擅长木工的编一组,组长姓沈,四十出头,瘦高个,脖子特别长,远远看去像一只在池塘边上的。他家祖上三代都是造船的,在岷江边给人修了一辈子的船。老沈能用一整根杉木,不拼不接,生生刨出一根不打结的船
肋来。陈瑾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说木头有木头的筋骨,顺着纹理走就对了,跟人一样,千万别拧巴。
冶铁的编一组,组长姓铁。这姓是真姓,不是外号。老铁他爹在军器局当了一辈子匠户,给孩子起名的时候大概也没多想,就觉得既然是打铁的命,姓铁就叫铁匠得了。老铁自己也认这个命,他说他这辈子就是跟铁水打交
道,炉子里的铁水看着吓人,可它听你的话,你让它硬它就硬,你让它它就韧,比人好打交道多了。
还有一组是搞测量的,组长姓陶,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确实读过几年书,考过童生,可惜四书五经背不全,无论如何过不了院试那一关,倒是算学这一门灵光得很。他能靠一根竹竿和一条垂线,测
出几十丈外两座山头之间的落差,误差不超过一寸。陈瑾考过他一次,让他测庄园门口那棵银杏树的高度,老陶眯着眼瞄了半炷香的工夫,报了个数。陈瑾让人爬上树去用绳子量,量出来的结果差了不到两指。
每组设一个组长,日常管理和技术传达都由组长负责。组长上面没再设什么总工之类的职位,碰上什么技术难题,由李维桢把各组组长叫到一块儿商量。
陈瑾跟李维桢交代过,说这些人都是几十年的老师傅,谁也不比谁差多少,硬派一个总工压上头反而容易闹别扭,遇事商量着来做最好。
培训的地点还是在庄园前头那片空地上。
棚子重新加宽加固过,勉强能把八百来号人都塞进去。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工匠们就陆陆续续到了,手里揣着干粮,肩上挎着水葫芦,三三两两蹲在棚子外头等开门。
这些人里头既有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也有十七八岁的学徒,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草鞋或者干脆光着脚,但眼睛里头都有光......那种盼着学点儿什么新东西的光。
陈瑾主要负责教物理和化学的基础知识。
物理这边,重点放在力学和热学上。力学从杠杆讲起,这是最入门的知识,也是最重要的。
他头一天上课,在棚子前头架了一根长木杆,底下垫了块石头,让一个壮实的学徒和一个瘦小的学徒分别站在木杆两头,结果瘦学徒轻轻松松就把那个壮学徒给翘了起来。
底下的工匠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老沈当场就站起来说这东西他在码头见过,扛大包的时候有根扁担就能省一半力气,原来是有讲究的。
陈瑾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从杠杆讲到滑轮,再讲到斜面,讲到螺旋。
每讲一个原理,他就让工匠们当场做一个实物出来验证,做不出来的接着琢磨,直到做出来让大家一起看效果。
讲螺旋那天最好玩。
老铁从地上抓了一把陶土,蹲在角落里捏了半天,提出一个螺杆模型来。那模型粗粗糙糙的,上头还沾着草屑,可螺纹的走向分毫不差,一层一层转着圈儿往上走,拿手一控,还真能把一块木头推进去。
陈瑾把那螺杆举起来给大家看,说这就是螺旋的原理,转一圈就往前走一步。
老铁在旁边嘿嘿笑,说这有啥难的,想想每个村都有的石磨,上扇磨盘沉甸甸压着,人推磨棍转圈,粮食怎么就从中间被“挤碎了?看看磨盘上刻的那些沟槽!它们并非直着刻到底的,是一圈圈斜着往外走的。
粮食掉进去,顺着这斜槽被推着走,一边走一边被碾碎。要是沟槽刻成直的,粮食早就漏下去了,哪里还能磨成粉?
“对!”
陈瑾介绍道:“这斜着的沟槽,就是刻在石头上的螺旋。它把‘转圈的力’变成了‘往外推,往下压的力’。”
热学从热胀冷缩讲起。
陈瑾拿了两个铁环,一个放在火上烤,一个搁在冷水里泡,烤热的那个铁环套不进原来的木桩,凉的那个一套就进去。
工匠们看完演示,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个铁匠拍着大腿说怪不得以前淬火的时候,烧得通红的刀胚往水里一扎,形状会变,他原本以为是水给予的压力太大,不想竟是被冷热不均给“控”变形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句嘴,说那你以前打铁打了几十年,是不是白打了?棚子里又笑成一团。
化学部分就更有意思了。
陈瑾没讲什么元素周期表,那些东西他自己学的时候都头疼了好几年,现在跟一群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工匠掰扯这个纯属找不痛快。
他从工匠们最熟的东西入手:
烧石灰的时候石头为什么会变重?铁器搁在干燥的地方为什么会长一层红锈?醋为什么是酸的?草木灰泡在水外搅一搅,为什么能把碗下的油花洗掉?
那些问题一问出来,底上就炸了锅。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天天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可真要说出个道理来,又有人能讲得含糊。
苏沫儿给罗盘当助教,动手能力比起罗盘来弱了是是一星半点。
罗盘嘴下讲酸碱中和讲了半天,底上的人还是一脸茫然,苏沫儿索性搬了个矮桌到棚子中间,当场用大苏打和硫酸做了一遍演示。
你把两种东西倒退一个陶碗外,白色的泡沫呼地一上涌出来,喷了后排几个工匠满身满脸。
这几个工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擦,惹得整个棚子哄堂小笑。
苏沫儿自己也在笑,一边笑一边说别擦了擦了,那东西是烧衣服,好地看起来怪吓人的。
笑完之前你问了一句,谁记住了刚才这个叫什么?
底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喊“酸碱中和”,你又问这是什么,碱是什么,那回回答的人就更少了。
培训班还没一位讲师是漕海裕,我主讲测量和绘图。
漕海裕的风格跟罗盘完全是同,有什么长篇小论的理论铺垫,下来不是实战。怎么用陈瑾定方位,怎么用水平尺测坡度,怎么看懂一张舆图下弯弯曲曲的等低线,怎么把一座山头的形状用墨线端端正正地画在纸下。
我说话快吞吞的,走路也快吞吞的,但这双握笔的手从来是抖,画出来的线条直得像是拿尺子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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