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那株海棠的影子已经移到了书架的侧面,从西窗挪到了东墙,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几团细碎的光斑,被风一吹就晃一晃,像水面上碎了的月亮影子。
杨昌元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瑾以为他还要再从头看一遍,他才终于开口。
“守正兄。”
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字字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我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
陈瑾正要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总要说些什么的,哪怕是客套话也好,总不能让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一句都不接。
可杨昌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辞。那个手势做得很快,很干脆,带着一种不想听废话的决绝。
“你这文章,已经不是八股文了。”
杨昌元抬眼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敬佩,也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像一杯泡得太浓的茶,香是香的,可苦味盖过了所有的回甘,“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股每一个都在,法度上没有半点违规。”
“可你借这副骨架装进去的,已非圣人之言的注脚,而是经世济民的实学。你的策论里,盐铁怎么管,灌渠怎么修,银子怎么来,账目怎么查,一笔一笔都像是亲手做过这些事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杨昌元把目光移回文稿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段文字:“就拿这段论开海来说。你不光讲了开海的好处,还算了一笔账......每年从月港出去的丝绸、瓷器能换回多少白银,这些白银进入大明以后对粮价、银价会产生
什么影响,甚至连‘银贵粮贱’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应对之策。这绝非在写八股,乃是给户部写咨文。”
他又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灌渠那段:“还有这段。你说新修四条主干渠可以把都江堰的灌溉面积从两百余万亩提高到一千万亩以上。一千万亩,这个数字不是随便拍脑门儿想出来的。你把每条渠的长度、宽度、坡度、预估
流量全列在了后头,旁边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守正兄,你这策论要是拿到巡抚衙门去,直接就能当施工方案用,不用改一个字。”
杨昌元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眼里的苦涩慢慢化开,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渐渐淡了,最后变成一种很清澈的东西。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意从眼睛里头透出来,并非挂在嘴角上的摆设。
“院试之后我苦读一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在岁试上再与你一较高下。今日读了你这八篇文稿,我知道不必了。今科岁试,头名非你莫属。至于明年的秋闱......新都杨家虽然出过解元,我却不敢再存那个念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酸溜溜的味道。他就是把一个事实摆在桌面上,像把一颗石头放在桌面上一样,不附加任何多余的重量。
陈瑾拎起茶壶,给杨昌元续了茶。壶嘴倾下去的时候,茶汤注入盏中,热气重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放下茶壶,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杨兄过谦了,你的文章功底扎实,放眼全川也找不出几个来。八股文的规矩、法度、章法,你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非恭维,乃看了你六篇文章之后的实话。”
陈瑾端起自己的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着,“我那几篇策论,不过是占了走南闯北的便宜......去过京城,跑过江南,又在眉山泡了一段时间,多少知道一些实务上的门道。”
“盐铁的事是我在扬州跟盐商打过交道,灌渠的事是我曾跟都江堰的守堰人彻夜聊过天,开海的事是我在京城有司衙门看过第一手资料,知道商船怎么进出港,怎么报关交税。这些东西在考场上是加分项,可说到底,科举的
根基还是经义。”
他把茶盏放下来,看着杨昌元,目光认真:“要论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论对朱子集注的融会贯通,杨兄比我扎实得多。”
“我很多东西是临时补的,你是从童子功开始一招一式练出来的,根基不一样。岁试的头几场考的是经义,杨兄的胜算未必在我之下。至于秋闱,要到明年八月了,有一年多时间备考,一切都还早。
杨昌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这种从容并非装出来的,真是在喝完一口热茶之后就把心里的褶皱熨平了。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到袖子里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我这些日子整理的历年四川乡试程文选。按年份和题型分了类,每篇后面附了我的批注。守正兄若不嫌弃,拿去翻翻,或许能有些用处。”
陈瑾双手接过。这是规矩,别人双手递过来的东西,你单手去接叫不懂礼数。他把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只看了几页,心里就掂出了分量。
杨昌元的批注写得极细。
他分析一篇文章不光是说好还是不好,还把文章拆开了揉碎了,从破题的角度到承题的逻辑,从典故的出处到对仗的工拙,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有些地方还特意用朱笔标了“此法今已不敢”,提醒看文章的人哪些套路已经过时了,哪些思路依然管用。
这些批注绝非一两天能写出来的,乃杨昌元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从浩如烟海的乡试程文中一篇一篇筛选出来,读完,想透,然后才落笔。上面的每一行字,都是这位新都才子多年苦读的心血结晶。
陈瑾合上册子,站起来,郑重地向杨昌元道了谢。
他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只是拱手的姿势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杨昌元愿意把那样一份心血之作拿出来与我分享,那份胸襟比任何恭维都更值得轻蔑。我是是一个厌恶把感谢挂在嘴下的人,但我会记住那件事。
两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
从乡试的阅卷偏坏......哪个翰林官厌恶骈俪、哪个翰林官偏爱朴实,说到京城的文坛风………………复古派和性灵派掐了少多年,谁占下风谁落上风,从蜀中的学风......成都府学和重庆府学的微妙竞争关系,说到江南的出版业……………
南京这些书坊一年能出少多种新书、哪些书卖得最坏。
两人越聊越投机,茶都续了坏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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