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的疫情平息之后,李时珍就再也待不住了。
他这趟出来原本是到川西高原和秦岭采药的,结果让这场疫事一搅和,前前后后多耽搁了近两个月时间。
叙州和泸州的接种站眼下都上了正轨,本地郎中们把种痘的手法练得越来越醇熟,陈瑾留下的那套防疫章程也叫余瀚找人刻在了石碑上,立在城隍庙门口,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瞧见。
老头儿觉得,他这把老骨头再耗下去也添不了多少东西了,倒不如早些动身,顺着长江往回走,回湖广老家把这一趟采来的药材和手稿好生规整规整。
临行那天,泸州城内外飘着细雨。
雨丝很密,却不急,轻飘飘地从天上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都不带声响的。
整座城罩在一层蒙蒙的水汽里,瓦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子一滴一滴的,把墙根的青苔滋养得油光水亮。
码头上热闹得跟翻了个个儿似的,疫情一了,那些困了好几个月的商船、货船全都涌了出来,桅杆挤着桅杆,像冬眠醒了的蛇群从各个方向爬出来,把泸州港塞得满满当当。
挑夫们根本就不管头顶还落着雨,光着膀子在跳板上来回跑,肩上的麻包压得他们脊背弯成一张弓,喊出来的号子跟江涛搅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可就是热闹。
陈瑾和苏沫儿把李时珍送到码头上。
两个药童已经将毛驴牵上了船,驴背上那两大筐药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晒干了的当归和黄芪从缝里探出来,风一吹就晃一晃,像几根老手指头在跟岸上的人告别。
李时珍还是那身灰布长衫打扮,衣裳早已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那只旧药箱,箱角的皮子已经磨得透亮。手里多了根拐杖,那是余瀚前几日专门让人寻来的,黑漆漆的,杖头雕着一只回头看的仙鹤。
老头儿站在栈桥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江风从上游扑了下来,把他的花白胡子吹得飘起来,几根银丝粘在嘴角,他也不去拨。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瑾。
那双眼看了几十年药材和病患,什么病容惨状都见过,可这会儿里头蕴含的情绪,比他积年的医术深得多。
“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的少年才俊不计其数。”
李时珍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里面满是器重,“这中间既有出口成章的,也有医术高明的,有精明能干的,也有踏实肯学的。可像守正你这样,既通医理又晓时务,既能提笔著文又能挽袖实干的,绝无仅有。”
陈瑾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老先生夸你,你应了是轻狂,推了是矫情,不如安安静静站着听。
“你这般大才,不该只困在蜀中一隅。”
李时珍往前迈了半步,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轻轻按在陈瑾的肩膀上。
手掌不大,也轻,可里头那股子力道透过来,隔着几层衣料都压得人心里发沉。他说叙州和泸州的事他从头看到了尾,从种到推广,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快,连他这个当了一辈子郎中的人都自愧不如。明年秋闱之后,务必
去京城,那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陈瑾抬起头,郑重地应了一声:“谨遵老先生教诲。”
李时珍松开手,转头去看苏沫儿。
苏沫儿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只垂着两只手站在栈桥边,眼眶微微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松劲就会有东西掉下来。
她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头发也用木重新绾过了,不再是工坊里满头汗灰的模样。
可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
这两个月来,她跟着陈瑾和李时珍在叙州和泸州治病救人,接种、培训、查房、记录,每天从天没亮忙到天黑透,觉都是碎着睡的。
“你这个徒弟,比老夫强。”
李时珍看向苏沫儿,脸上的笑意很软,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能文又能武,懂医也懂工。老夫当年在眉山收你做弟的时候,就知道你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可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硫酸、水泥、玻璃,再加上这
回的牛痘,你一个人,顶得上老夫十个徒弟。
苏沫儿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在工坊里面对那些烧得通红的窑炉和往外喷毒气的铅室时,从来没怂过。在叙州府城重症病坊里,那些浑身溃烂的天花病人,她一个一个地擦身子、喂药、换褥子,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会儿站在泸州码头上,看着师父那张被年头刻满了沟沟坎坎的脸,她的眼眶忽然就兜不住了。
她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的眼泪立马跟着滚了出来,砸在栈桥湿漉漉的木板上,跟雨水混在一块儿,谁也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她磕完三个头也没马上起来,就那么跪着,肩膀轻轻地抖。
李时珍弯腰把她扶起来。
那只枯瘦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然后他转过身,朝陈瑾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跳板。
跳板不宽,老头儿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上了船,他站在船尾朝岸上摆了摆手。
两个药童扒在船舷下冲华晓和苏沫儿挥手,这头毛驴也把脑袋从货堆前头探出来,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像是也在跟谁道别。
缆绳解开了,船帆拉起来,江风把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微微一震,离了栈桥,朝长江上游快快滑出去。
华晓冠还站在船尾,灰布长衫被江风吹得重重晃。
我举起这只枯瘦的左手,朝江岸下挥了挥,动作是小,却很用力。
陈蕙和苏沫儿并肩站在栈桥下,看着这艘船在蒙蒙细雨外越来越大,最前化成了江心一个模糊的白点,一点点被水汽吞掉,有了。
苏沫儿站在这儿,望着这片空荡荡的江面,很久有说话。
雨丝落在你头发下,快快凝成一颗一颗细大的水珠,亮晶晶的,像谁抓了把碎珍珠撒了你一头。
你抬起袖子在眼角擦了一上,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用这种陈蕙听惯了的,干脆利落的语气说:“走吧,家外边还没一堆事等着咱们呢。”
陈意点了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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