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是……打算把袁德明掀出来的那把火,烧到青石县去?”
“不是烧。”周奕纠正,“是引。”
“引什么?”
“引一条线。”周奕身体微微前倾,“袁德明不是一个人。他是根藤蔓,缠着多少树,得顺着叶子往下捋。王守业不肯松口,所以死了;许凤来签字糊弄,所以死了;冯金贵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死了……如果王守业真是意外,那我道歉。但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向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起身,拉开身后的档案柜,取出一份蓝色硬壳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巧了,青石县去年底刚移交上来一批‘历史积案电子化扫描件’,其中就包括王守业案的全部原始照片。技侦科老刘上个月退休前,托我帮他归档——他特意留了张便签:‘王站长家浴室那根电线,铜芯截面偏细,不像民用规格,倒像是……实验室设备接线用的。’”
周奕呼吸一滞。
“老刘没写完,但意思够明白了。”向杰把文件夹推过来,“你拿去。不过小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这次,别光想着破案。”
“嗯?”
“想着怎么收场。”向杰盯着他,“王守业是青石县的老典型,当年全县学他的‘三不’作风:不收礼、不徇私、不越线。他要是真被谋害,那捅的就不是一个人的篓子,是整个青石县班子的脸面。你得想清楚,案子破了之后,谁来担这个责?是袁德明一个人扛,还是……有人得跟着一起蹲进去?”
周奕没立即回答。
他伸手翻开文件夹,第一张是现场全景照:狭小浴室,水泥地面,一只搪瓷盆歪倒在墙边,水渍蜿蜒如泪痕。镜头右下角,一根裸露的黑色电线垂落,末端断口参差,铜丝黯淡无光。
他久久凝视着那截电线。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灯下重读袁德明口供时,注意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袁德明说,他“修”电线那天,穿的是双胶鞋,鞋底厚实,绝缘性好。
可照片里,浴室地面湿滑,瓷砖缝隙渗着水痕。
一个怕漏电的人,怎么会穿着胶鞋,徒手去碰那根裸露的线头?
除非……
他根本不怕触电。
除非那根线,根本没通电。
周奕合上文件夹,声音很轻:“向科,明天我带陆正峰去青石县。不立案,不取证,就……看看王站长的家。”
“看什么?”
“看他家墙上,贴没贴过一张奖状。”
向杰一怔。
周奕已经起身:“他女儿王敏,今年该上高三了。当年王站长拒批柴油那天,王敏正参加全市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奖状上印着一行小字:‘青石县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心特约指导教师——王守业’。”
向杰没再说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奕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向科,进修的事……麻烦您费心了。”
“小事。”向杰摆摆手,“倒是你,路上小心。青石县那地方,山多,路窄,弯急。去年有个警车,就是在盘龙坳翻下去的。”
周奕点点头,拉开门。
门外,陆正峰正蹲在楼梯口抽烟,见他出来,赶紧掐灭烟头:“领导,啥任务?”
“青石县。”周奕说,“带两盒糕点,再买条好烟。”
“去干啥?”
“拜访一位……刚去世五年的老前辈。”
陆正峰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那……要不要顺便问问,王站长他闺女,是不是还在县一中念书?”
周奕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陆正峰嘿嘿一笑:“今早食堂,听后勤老张唠的。说王站长闺女读书特别拼,每天五点就爬起来背书,高考估分六百三,就差三分上重点线。可她妈去年病重,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填报志愿时,愣是把清华北大划掉了,填了个本地师专。”
周奕没说话,只默默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塞进陆正峰手里。
“买糕点的钱,不够。”
陆正峰低头看着钱,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钱攥紧,转身就往楼下跑。
周奕站在原地,风吹过走廊,带来远处篮球场少年们喧闹的呼喊声。
他忽然觉得,这案子不能再拖。
不是因为线索紧迫,也不是因为正义催促。
而是因为,王敏的准考证,可能还压在她家饭桌玻璃板底下。
而那张纸上,铅笔写的“清华大学”四个字,已经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印痕,像一道迟迟未愈的伤疤。
他慢慢抬手,按了按左胸口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今早他亲手誊抄的王守业案原始报案记录。
第一页,写着报案人姓名:
王敏。
十四岁。
报案时间:1994年9月12日凌晨4:17。
报案内容:“我爸……在浴室里,不动了。”
周奕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胡院长吗?我是周奕。”
电话那头传来慈祥的笑声:“小周啊,听说你破大案子了?”
“嗯,刚结。胡院长,我想麻烦您件事——您还记得王守业站长吗?就是当年常来福利院修门窗那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记得。那是个好人。”胡院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闺女王敏,去年还来过福利院帮忙包饺子。孩子瘦,手冰凉,可包的饺子,褶子捏得比谁都齐整。”
周奕握着手机,没说话。
蝉声更响了,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钉死在这通电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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