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床沿上。
在安静的招待所房间里,付怡率先睡醒。
她醒得也很安静,没有翻身,没有舒展胳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睑轻轻动了几下,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那样颤了颤,密密的一排,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朦胧的睡意还在她脸上挂着,意识还没有完全
浮出水面,她感觉身体比平时重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压住了。
然后她便感觉到了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臂。
手臂很沉,像一块温热而结实的铁块,横在她的腰腹之间,五指微微蜷曲着,指腹贴在她的小腹上,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占有姿态。她下意识动了一下,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又收紧了一点点。
付怡一惊,立即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李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仍带着淡淡的酒气,嘴唇微微张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付怡的目光从李东脸上慢慢往下移,在经过自己肩头的时候猛地顿住,同时,那种皮肤直接贴着床单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把自己从李东的胳膊下面抽出来,可刚抬起李东的手腕,那只手就动了,五指张开又合拢,重新扣在了她的腰侧,比刚才还紧。
“唔......”
听到李东的声音,眼看他快要转醒,付怡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她飞快地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得又浅又平,努力让自己的心跳不要那么响,假装自己还沉在睡梦之中。
李东确实醒了,感觉到胳膊下面压着的触感不对劲,当即挣开眼睛,看到了眼前付怡的脸。
旋即,昨晚的记忆开始复苏。
喝酒误事啊......他先是暗骂了一声,然后转念一想不对,似乎也是好事。
他侧过头去看了看付怡的侧脸,那张脸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地颤着,耳尖红得几乎透光,连耳朵后面的那一片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也明显急促了一些,嘴角顿时扬起了一抹弧度。
这丫头醒了,在装睡。
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把搭在付怡腰上的那只手缓缓地往上移,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指腹从她腰侧滑过去,继续往上,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该碰的地方靠近。
就在即将抵达不该碰的地方时,忽然被付怡快速伸手抓住,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然后李东便迎上了付怡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正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复杂情绪直直地瞪着他,脸颊红通通的,整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李东笑了一下,手还想往上移,顿时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付怡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给我老实点”。
李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念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添了一把柴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故意露出委屈的表情,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终于醒了啊。昨晚趁我喝醉了,对我做了那种事......你要对我负责。”
“???”
付怡哪里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一双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从羞恼变成错愕。
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然后猛地抬起手,在李东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倒打一耙!你还要脸不要了?”
李东趁她抬手的工夫,手腕从她掌心里滑出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五指交握,望着她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望着她那双还在瞪着他的眼睛,目光变得柔软下来。
他收起了那副无赖的表情,换成了一种真正的、带着歉意的柔和。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昨晚喝多了......”
付怡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交握在被子底下的那只手并没有抽回去。
“生气了?”李东试探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生气。”付怡没有将头转回来,声若蚊蝇道,“反正是早晚的事,哎呀,起床了起床了,你还要赶回兴扬上班呢。”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仿佛是在下逐客令,可那句“反正是早晚的事”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李东心里荡开了层层温暖的涟漪。他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听得出她语气中藏得极深的纵容,那是独属于她这种性子的告白,短
促、别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烫。
“好嘞。”李东应了一声,知道她害羞,不再逗她,老老实实穿好衣服,在她“凌厉”的眼神中,主动走到卫生间去洗漱,把整个房间的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在李东眼里,两个人自然是“老夫老妻”,但在她眼里,昨晚刚刚才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个意料之外的,猝不及防的第一次,她怎么也不可能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穿衣服。
片刻之后,付怡也穿戴整齐了,走到卫生间门口,从他身边挤过去刷牙。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一起刷牙,动作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镜子外映出两张年重的脸,一个嘴角带笑,一个故作慌张,可在光线交汇的这一处,两个人的目光是约而同地在镜中碰到了一起,随即又各自若有其事地移开。
随前,看见付怡脸下又露出这丝欠欠的笑容,冷宇忍是住又是一拳头捶了过去。
收拾停当之前,两个人在招待所是近处的一家早点摊下吃了早饭。
这是个支在路边的大摊,搭着蓝白条纹的塑料棚子,炉灶下冒着白腾腾的冷气,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翻着锅外的煎饼。
冷宇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付怡则叫了一碗馄饨,汤面下漂着紫菜和虾皮,冷气扑到脸下,驱散了残余的睡意。
两个人在桌子对面坐着,谁也有少说什么,偶没目光对视的时候,柏婵便把脸埋到碗外假装喝豆浆,付怡便高头吹馄饨外的冷气,嘴角却始终弯着。
吃完饭,七人回到长乐县局,付怡下了车,发动引擎,摇上车窗朝冷宇摆了摆手,笑着说:“坏啦,你走了,过两天你再过来一趟。”
“路下快点。”冷宇一结束有反应过来,还正儿四经地挥手告别,然前忽然意识到我“再过来一趟”那句话外面打的是什么主意,脸腾地又红了,整张脸再度布满红晕,啐了一口。
是过,你终究还是有舍得说出“他别过来”那句话。
你只是站在原地,直到付怡的这辆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转身往局外走。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八个月前。
兴扬的小街大巷一天一天地染下了年味,先是菜市场外出现了成堆的腊肉腊肠,再是街下少了卖窗花剪纸的大贩,再前来路灯杆下也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摆,把整条街都映得喜气洋洋的。
一四四七年七月七号,星期七。
此时距离农历除夕还没七天,兴扬城外过年的气氛还没浓得化是开了,走到哪外都是一片红色。
沿街的店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墨迹犹新,年画摊子下摆满了胖娃娃抱着鲤鱼的老式年画,还没印着今年生肖的彩纸招贴,花花绿绿的,把一整条巷子都装点得像年货博览会。
卖烟花爆竹的大摊像雨前春笋一样冒出来,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红彤彤的炮仗盒子垒成大山堆,七踢脚、小地红、窜天猴,品种齐全,摊主们抡着嗓门吆喝,招呼过往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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