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
办公室里,张正明听完唐建新的讲述,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嘴里还嚼着半口饭,腮帮子鼓着,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经从眉眼之间漫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找到新方向...
“你没跟下去。”我声音低了点,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灰烬,“不是跟,是走。走得慢,没几步就停一下,怕被发现。厂区后门那条路黑,路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晃,照得人影子又细又长。你记得清清楚楚——唐建新拐进厂后那片废弃的砖窑区时,肩头还背着个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重东西。”
我顿了顿,眼皮垂下来,盯着自己那只被铐在桌沿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机油黑渍,那是上午逃跑时蹭上的,没来得及洗。
“砖窑区早就停用了,围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你蹲在窑口外头那堵断墙后面,听见他说话……不是跟谁说,是他自己在那儿笑,一边笑一边小声嘀咕:‘总算……总算轮到你了。’你当时心里一跳,不知道他在等谁,但直觉不对劲。你不敢动,手心全是汗,贴在砖墙上,冷得发抖。”
张华没打断我,只用笔尖点了点桌面,示意我继续。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李东来了。”我吐出这个名字时,舌尖像被砂纸磨了一下,涩得发疼,“他穿的是那件藏蓝色夹克,右兜鼓出来一块——后来你才知道,是他刚领的工资,三张一百块,一张五十,全塞在裤兜里。他走路有点瘸,左脚踝去年摔过,没养好,所以每一步都往内撇,像只跛脚的鹤。”
我忽然笑了下,极短,极冷,像刀刃刮过玻璃:“你记得真清楚,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数过他走了多少步。从窑口到窑坑边,一共二十七步。你数到第二十六步的时候,就把手里攥着的那根钢丝绳甩开了——就是车间里拧纱线用的那种,拇指粗,两端缠着胶皮,中间一段磨得锃亮,勒进肉里不会马上见血,但能让人喘不上气。”
审讯室顶灯嗡地轻响一声,电流不稳。
“他走到坑边,弯腰想看底下有没有积水,你就从背后扑上去了。”张华接了一句,语气平直,没情绪,却像把尺子量准了每一寸动作。
我点头,喉结上下一滚:“钢丝绳绕过他脖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你一眼。没喊,没挣扎,就那么看着你,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光——不是怕,是错愕,像看见一只猫突然站直了说话。你当时脑子‘嗡’一下,手松了半分,他趁机往左挣,右脚踩进坑边松土里,整个人往下滑,鞋跟磕在砖沿上,‘咔’一声脆响。”
我闭了闭眼,仿佛又听见那声脆响,又看见他鞋帮上沾的泥点子,像几粒黑芝麻。
“你慌了,怕他喊,怕有人听见。你把绳子拽紧,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他往下压。他呛着咳了几声,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翻了,血混着泥巴往下淌。你听见他喉咙里‘咯咯’响,像破风箱拉到最后一下……然后就没了声。”
空气凝住。孙小强翻页的声音像撕纸。
“你把他拖进窑坑底下,用麻袋盖住脸,再拿三块红砖压在胸口。砖是旧的,边角毛糙,压下去的时候,他肋骨‘啪’地折了一根——你听到了。后来你回去翻他的夹克兜,钱还在,一分没少。你没拿,就放在他左口袋里,连同那张刚发的工资条,一起塞回去了。”
张华抬眼:“为什么?”
我嘴角扯了扯:“因为……你不配碰他的钱。他穷,可他干净。你摸过他手,他给你递过水,还帮你修过纺机卡住的梭子。你记得他袖口磨破的毛边,记得他女儿照片上笑出的小虎牙……你杀他,不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也不是因为你恨他。是因为你越看他活得像个人,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孙小强猛地合上本子:“放屁!杀人就是杀人,编什么心理阴暗面!”
我没看他,只盯着张华:“李处长,你说过,虐猫的人,眼里没有活物。只有‘东西’——可以撕开、挂起来、拍成照片的东西。李东对你来说,也是个‘东西’。可那天晚上,他看你的眼神,让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钉在相框里的死猫。”
张华沉默了足足二十秒。他慢慢把笔帽旋紧,金属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继续。”他说。
我吸了口气,胸口绷得发痛:“埋完人,你回厂里洗了手。水龙头哗哗流着,你搓了三遍肥皂,指甲缝里还是红。你怕,怕自己抖,怕别人看出异样,就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眼眶发青,嘴角抽着,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像被雷劈过。你盯着看了五分钟,忽然觉得……特别爽。”
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坦诚:“你知道吗?你挂满虐猫照片的卫生间天花板上,有张最旧的——一只橘猫被铁丝绑在晾衣杆上,四爪朝天,舌头伸出来半截,眼睛还睁着。你每天擦镜子时都会看见它。那天晚上,你擦完镜子,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你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往下掉……你终于明白,你不是想杀李东。你是想让全世界,看看你心里那只猫,到底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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