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就那么盯着顾婉柠看。

眼神直勾勾的,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七八秒。

顾婉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你......你干嘛?”

“行行行,你客户的隐私我就不打听了。”耿直突然笑了,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那我想打听打听个人隐私的事,总可以了吧?”

“啊!那也不可以!”顾婉柠毫不犹豫地否决,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耿直笑得其实很正常,很随和,但顾婉柠却下意识地想歪了。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陌陌那个[YP神器]的标签,他书桌上的藏书......

顾婉柠总觉得,耿直随和的笑容背后,藏着某种若隐若现的邪恶。

可等了好几秒,见耿直真的不再问,她又后悔了。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要不你先说说看吧......或许我也可以给你透露一点点......隐私。”

耿直看着她那副纠结的小表情,差点没笑出声。

“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他努力保持正经,“关于个人隐私泄露立法的事情。’

“嗯?”

顾婉柠被这话问惜了。

原来不是要打听我的隐私啊......顾婉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瞬间烟消云散。

这转折,猝不及防。

“是这样的。”耿直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往她身边坐了坐,“我在做陌陌APP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比[YP]更严重的问题,而且是涉及整个移动互联网行业的问题。”

“什么问题?”顾婉柠连忙问,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耿直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未来:

“我发现,我们开发者,除了可以采集用户的位置信息,还能采集到其他很多东西——手机ID、通讯录、手机型号、手机号、摄像机权限,文件权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未来一旦接入实名认证,还可以拿到用户的姓名、身份证号、甚至人脸头像等信息。

顾婉柠的眉头微微皱起。

耿直认认真真地说完,看向她。

从2010年开始,国内智能机迅速普及,移动互联网行业发展进入快车道。之后的十年,是技术的黄金时代,也是用户隐私裸奔的黑暗时代。

在耿直印象里,直到2019年,网信办、工信部等四部门才开始联合开展专项整治。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正式施行,行业的野蛮生长才全面转向合规发展。

就在这十来年的野蛮生长期里,立法滞后为技术狂奔让路。

相当大一部分网民的个人隐私信息,被泄露、倒卖、甚至流传到境外,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风险——诈骗、勒索、骚扰、甚至更严重的事情。

耿直觉得,他可以在赚钱的同时,顺手再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顾婉柠迎着耿直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担心,用户的个人隐私信息,会被某些公司拿到,然后滥用?”

“对。”耿直点点头,“现在国内的移动互联网行业还未普及,这种现象还不明显。可一旦像美利坚一样迎来野蛮增长………………”

他话还未说完,顾婉柠便接过话道:“一旦迎来野蛮生长,届时立法肯定就跟不上技术发展,导致法规空窗期?”

“对!”耿直重重地点头,“这个危害性极大,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问题,是全社会几亿用户的问题。

顾婉柠皱眉。

她似乎懂了耿直话里的意思,但又没完全懂。

懂的是,这可能会存在个人信息泄露风险。没完全懂的是,这个为何会如此严重,为何是全社会性质的。

耿直见顾婉柠还没完全理解,换了个角度跟她解释:“婉柠,百度市值为什么能超过200亿美金?”

“因为它在搜索领域的霸主地位,在线广告是它的核心盈利模式,能赚大钱。”

“没错。百度Q1季度的营收据说有13亿,在线营销广告服务贡献占比几乎100%。”

“嗯。所以?”

顾婉柠还是不太明白,百度广告和用户个人隐私泄露有什么关系。

耿直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两眼窗外新开花的绿植。那是几株月季,嫩红的花苞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道:

“PC互联网时代,广告的核心是[流量]和[位置],比如搜索广告、展示广告、弹窗广告等等。”

“广告营收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是度和阿狸巴巴,前者以面向全行业的关键词竞价排名为主,后者以面向陶宝商家的关键词竞价为主,都是搜索广告。”

顾婉柠颔首,但未发言,等待耿直继续。

“但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广告的模式会有根本性变化,广告的核心会变成[人]和[场景]。”

“PC互联网时代的广告主,购买的是门户网站首页、搜索关键词排名等黄金流量,数据颗粒度很粗,只有cookie和模糊的IP地址,用户画像极其粗糙。”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广告主,未来可以通过用户画像,精准地购买[一类人群]。不是买[位置],是买[人]。”

顾婉柠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耿直仔仔细细地讲,顾婉柠则像个小学生听讲一样,认认真真地听着讲解。

她是真没太理解耿直的意思,不是听不懂,是还没建立那种认知框架。

“大忽悠,你给我举个例子?”

“好。”

耿直重新坐回沙发,近距离面对着婉柠,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比如,你在使用陌陌APP时,我们未来或许可以收集到你的姓名、年龄、性别、起床时间、通勤情况、工作地址、手机型号、手机上安装的软件有哪些,甚至你每天什么时间段在线、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

听到这里,顾婉柠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

“陌陌有了你的各种信息,就可以卖给某广告平台或广告主。在你下次打开陌陌APP时,我就可以精准地给你推荐一部新苹果手机,一辆高端汽车、香奈儿香水......”

顾婉柠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广告主投放的广告就会非常精准!”她瞬间明白过来,同时又对个人隐私数据的泄露感到细思极恐。

耿直见状,继续科普起来:

“所以,移动互联网时代,会有新的商业模式出来,也就是[免费换流量,流量推广告,广告摊成本,然后赚大钱]。

“羊毛出在猪身上。”顾婉柠喃喃道。

“对。”耿直点头,“用户享受免费服务,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注意力,以及——自己的数据。”

顾婉柠消化了片刻,点点头:“这样,如果流量真的特别巨大,百度这种互联网大厂,又要继续统治移动互联网行业了。”

听到[佰度统治移动互联网],耿直没有评价,只是对顾婉柠报之以迷之微笑。

顾婉柠舒展的眉头重新皱起,又忍不住开口问:

“可我不明白,这也只是广告盈利模式的差异而已,可你刚刚为何说这个问题比[YP]更严重?为什么是整个行业的大问题?”

耿直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在用陌陌时,我们会主动让你授权,只收集你授权过的信息,因为我们陌陌讲良心。但如果你用的产品不讲良心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严肃:

“它们可以偷偷搜集你很多隐私信息——通讯录、相册、位置、录音、甚至摄像头。可能用于广告优化,也可能卖给第三方,实施精准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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